文章千古事
韩愈说,术业有专攻。对一个理科的学生来讲,要把文章写好是何其难哉的一件事情。但是说来也怪,我所碰到的文字高手,竟多数理工出身。或许语言是一门逻辑,所写的不仅仅是文采,更重要是的思考过程罢。
小的时候,写作文一直是最为头疼的一件事情。如果某一天的作业是一篇文章,那肯定晚上连看动画片的时间都没有了,甚至中夜不眠,只为那200个字。我当时就纳闷了,洗衣服刷碗这样屁大的、或者仅仅比屁稍微大一点的事情,都要写成文章了么?入学前父亲要我读古文观止,有洋洋洒洒者、有不足百字者,皆成名篇。但是即使读了,却有何用?小学生作文不考这个,反不如读几本“优秀作文选”来的实在——尽管多年之后,才发现所谓优秀作文,实则是糟粕辐凑。
那个时候的我,写文章的唯一目的就是凑够字数。好坏不论,唯独字数这个东西是有明确要求的——不足200字者,斩立决!于是,每当我写到190个字,就会无比的心情激动起来:啊,1949年马上就要来临了!现在想来,我更佩服唐朝的祖咏。那厮进京赶考,考题写雪,是五言六韵(12句诗),只见他写道:
终南阴岭秀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于是交卷。考官说他不合体制,他摆出一幅“头屑去无踪,秀发更出众”的酷哥样子,说了两个字“意尽”。——千百年后,这一首诗成为五绝里头的名篇,被蘅塘退士选进三百首。
我没有祖咏的才华,更没有祖咏的魄力,于是每次作文,都要写满一整张方格纸才敢罢休。有一次作文题目是洗衣服,我开头便唱反调的写道:“时有刘项,而竖子不能成名。但那项羽成名之后,却惦记着锦绣衣服,要还乡耀祖,定都彭城,以致落得兵败乌江。可见衣服的好坏新旧脏净,那是和个人的成就绝然沾不到半点关系的,更无论那扪虱谈天下的王猛。”这篇作文交了上去,创造了我作文史上的第一个零分,我本以为是上帝给我开了个善意的玩笑,却不料这个玩笑却一直持续了十年。在我迈进大学之前的日子里,平均每两个月就会出现一篇零分作文,以致于我黯然伤神,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给女朋友写情书。
当时的老师评点曰:一共200字的作文,这劳什子项羽就占了89个字,你洗衣服,和项羽有什么相干?你看人家小明的文章多好——“一衣不洗,何以洗天下”,这个境界高啊!于是乎,当时幼小孱弱的我,把这个“名人名言,美好句子”牢牢的记在心目中,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件事情的大脑皮层皱褶比我的初吻和这个句子更加深刻。几周后的另一篇作业中,我得意洋洋的把它用在了自己的文章里:“今天,妈妈让我打酱油,我来到杂货店,对卖酱油的阿姨说,一油不打,何以打飞机!”
上了初中,作文的内容逐渐深刻起来,可惜那时候忙于“上西山头打群架”,学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文章,居然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有一次老师让我们写写拾金不昧,我挖空脑汁,没想到什么捡钱捡物的事情,于是极为心虚的编造了一个故事:我捡到5分钱!周围的同学一看,你都能编,我怎么不能呢?于是,为了表彰自己更加突出的优秀品质,他写道:我捡到一元钱。那时候的孩子们,总有些攀比的精神,于是,5分、一元、十元、一百块……,捡钱的数额越来越大。最令人咂舌的是我们的副班长,那丫头说了:我在马路边,捡到一亿元钱(一个省的国民生产总值都被她捡到了,你不服么?),我把它交给了警察叔叔。写完之后,她自豪的看着班长:我都说到亿了,你还有比亿更大的么?班长这时候也很焦躁:我是领导啊,这领导觉悟不能低于群众啊!乃苦思冥想,终于一拍大腿,写到:今天,我在马路边,捡到一个人造卫星,我把它交给了航空航天部(你不交,留着也没用啊)!
高中的作文,我相对得心应手了一些,但是,却陷入了另一个怪圈——这回,不是怕字数不够了,而是怕1000字的文章不足以完整的表达我的思想。现在的我,每次跟朋友说起来我高中作文不及格,恐怕没人相信,但那时候,我确实是美女老师批斗的重点对象。每次该大姐点评我们的文章,都会用她的弹指神功点着我的头说道:半文半白,调侃不羁,这是我们非常反对的文风,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没记性呢?我则战战兢兢的回答道:沈老师,我不染发,您的指甲油千万不要浪费……?
现在想来,凡是教过我作文的老师,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一个水平比我高出很多的,这也是我的文章总不能得到高分的原因。蒲松龄为什么屡试不第?我曾看过他的几篇聊斋之外的文章,艰涩难读,考官看不明白,怎能登科取士?记得有一次,我在作文里写了这么一句——“以麦克阿瑟为代表的美帝国主义是一只狡兔,而彭德怀则是一只走狗”。此篇既成,立刻轩然大波!语文老师来了,语文组组长也来了,后来竟也惊动了教导主任。那个更年期的老姑娘戴上眼镜看一眼我的作文,又摘下来对我讲几句话,然后戴上再看:你怎么能骂彭老总呢?你知不知道彭大将军是我们的开国元勋?……我辩解道,我骂的不是彭啊,真的不是!主任又说话了,你不要不承认,这白纸黑字写在这里,能冤枉了你?于是,明明白白的一段文章,我在为彭德怀鸣冤叫屈,却成了骂人的口实。我想,要是老彭当时活着,看了一个后生小辈能这等言语,必然会高兴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朋友,就是这么回事!——然而,彭这个人在中共历史上人心不坏,水平不高,他也未必看的明白。但那个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却真正为我的指的人,却是一定明白的。
12年的语文课就在高考这一场大阅兵之后落幕了,在那次事关成败的龙门之战里,我终于忍住呕吐,写下一些似懂非懂的肉麻句子,拿到了60分作文里的58分,成为我多年屈辱史的平型关大捷。惜乎我前面的基础部分做的实在太差,“句读之不分”,语文成绩仍然以75告终。
上了大学,我觉得我的写作才有了真正发挥的空间,有趣的是,高中的沈老师那时候去念文学硕士了,通信之间,她一反常态的说我是她所有学生里最有才华的一个,半文半白,亦庄亦谐,也是她最喜欢的文风,还谦虚地说,若论文学功力,比我尚有不足,愧为人师云云,我只好感激地“临表涕零,不知几克”。
之后的事情,几乎乏善可陈,大学里在理工院校一笔成名,成为泡单纯mm的利器。工作后换过几个单位,但也都在文字上小负虚名。闲暇之间上网,以文会友,以文为辨,我的学识并不是最好的,但迄今为止,我尚未发现在辩论技术上有人出我右者。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管是学生时代的考试,还是现在翱翔于网络论坛,一个写文章的人,都不求闻达,不求得到everyone的欣赏。文章这件事情,最大的妙处的在于棋逢对手的两个人,在妙语之间的会心一笑,你知我知,余人不知;言已及意,辞却未达。这种小秘密,心照不宣,是何等的默契。比如有一次,我对我喜欢的姑娘说了四个字:“马滑爽浓”,他便心领神会,报我一笑。其中韵味妙哉,不足与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