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眼中的强盗
爸爸眼中的强盗
剑之晶
从小到大,爸爸对我似乎一直很失望,而最大的失望恐怕莫过于我没有如他所愿,成为一名合格的强盗。
每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总有一个昵称,我也不例外。虽说我的昵称不象狗胜、驴蛋那样让人难以启口,但也不是阿龙,阿华那样光彩照人。我拥有过的昵称包括强盗、土匪、阎王等,还曾有幸得过“杀猪的”雅号。
一次邻居家杀猪,那个被请来的大师傅膀大腰圆,一看就知道油水充足得很。他拿着一把尖尖的杀猪刀,威风十足地站在边上,正对一群人指手划脚。人们似乎很怕他,乖乖地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他们听令把猪赶出,又听令把猪按好。尔后,大师傅往手心吐了口唾液,提着尖刀飞快地走上前,猛地一抬手,刀就捅进了猪脖子中。那猪就“噢”地号叫了起来,然后血象剑一样直刺入盆中。我从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日后据爸爸揭我短时所说,我很有可能哇哇大哭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我只记得那个大师傅对一干人颐指气使,而受指挥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事后邻居家的叔叔将一把十元大钞恭恭敬敬地用双手递给大师傅,另外还附送了一条猪后腿。几天后,爸爸带着我参加他的战友家庭聚会,席间当问及每个孩子的梦想时,我想了想,很严肃地回答:“将来要做个杀猪的”。我的回答让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而爸爸也在笑,并且是笑得最开心的一个。自那后,我就被他战友家的小孩光荣地称为“杀猪的”。
这之中,“强盗”的叫法在爸爸的嘴里最常见。而令我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是,我一直都没有表示过异议,甚至还一度很喜欢。
妈妈让爸爸带我去河里学游泳。爸爸无奈之下答应了,可到了河里后,他却只管和一些叔叔聊天,而任由我自己瞎扑腾。一个叔叔说,老李,别让小剑到深水去。爸爸面无表情。一会,又一个叔叔说,老李,小剑好象呛到了。爸爸仍是无动于衷。再一会,一个叔叔把我提出水面说,老李,小剑好象喝了几口水啊。爸爸看了看我,终于开口了:“将来要做强盗的,喝几口水算什么”。我听了感到气愤难当,就发狠,没你教我也能游。如此一下午,我把肚皮喝得滚圆,但是到了傍晚该回家时,我已在研究是仰泳省力气,还是蛙泳更实惠。
当看到大孩子们骑着自行车飞驰时,我按耐不住心头的痒痒,就推出爸爸那比我还高一个头的二八自行车一蹬一蹬地过起了瘾。爸爸看见了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摔坏我的车。他刚说完这句,我就摔倒了。那象山一样的自行车顿时压得我喘不过气,再加上着地时的巨大撞击力也让我吃痛不起,于是我就象被杀的猪一样狂嚎了起来。而爸爸面对这人间最高分贝的噪音,竟能听而不闻,还真有大将风度。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果然是个强盗,连嗓门都那么大。最后,我只得一个人挣扎着爬了起来。第二天傍晚时,爸爸不再保持风度了,他和我抢起了自行车。因为我到隔壁人家帮妈妈取回擀面杖时,也要骑车去。
当骑车的持术越来越娴熟时,我喜欢上了超越春风,恐吓毛驴,偶尔还调戏下火车。老爸开始还不管妈妈愤怒的眼神,乐呵呵地说家中的强盗越来越有型了。最后听说我对火车也有不良企图时,他的手掌和我的屁股合力让我通过躺在床上的方式成功地逃了两天课。
我就在他的鼓励下,越来越朝他给我指定的光辉之路走去。小学快毕业那一年,为了更好地完成爸爸让我当强盗地夙愿,我在墙上练起了草上飞。可惜功败垂成,我一个平沙落雁四脚撑地式,生生地被变成了三足鼎立招,顺带我的右胳膊也骨折了。正在不远处忙着的爸爸急忙忙把我送去了医院。当时,我痛得直叫唤,嘴巴张得快放下半个椰子,而眼泪则象椰子水一样,汁液四溅。他轻轻地拍了拍我:强盗连掉脑袋都不眨眼。我不哭了,他的脸色则黑了整整一个月。只是那一个月中,我总也不明白,脑袋掉了还能眨眼?
初二时,我很有前途的强盗之路越来越明朗了。那是一个放晚学的时间,我多看了一个高中生几眼,就被他强说成下了目光战书。于是,他一把将我拎下车,结结实实地和我决斗了一场。这次我没有逃成课,第二天还得乖乖地去上学。而那个高中生因为至少从表面上看有眼角开裂做伪装,所以很顺利地在家睡了两周的懒觉。爸爸了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大声训斥我。他说我真是笨蛋,打人不打脸的,象我这样就算做强盗也只能当个倒马桶的小喽罗。
进入高三时,也不知是我多读了点圣贤书,还是怕死的天性复活,我不再那么冲锋陷阵。偶有一次校外的青年到班上找同学闹事时,我一马当先踹了领头的一脚就跑,边跑还边喊,‘给我打他们’。同学们一拥而上。爸爸知道这件事后,眼睛里就充满了赞许的目光。看来,我离强盗事业成功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如此这般,我这个强盗越来越强悍,也越来越找不到打劫的对象了。最后我只好将目标锁定在爸爸的身上。一件事情,他说东面好,我就说西面好,最后只得听了妈妈说中间好。农忙时,家里请了一些人帮助收割麦子。我送水到地里时,顺嘴就和爸爸当着满地人的面为南方种不种麦子争吵了起来。最后,我一生气提起水就往回走,不给他们喝了。爸爸气得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半晌恶狠狠地来一句“好吧,我们分家过”。我听了马上乖乖地把水送了回来。因为那时我偷偷地喜欢上了在女生面前衣着光鲜,可是我不太会洗衣服。另外我压根就不会做饭,为了更好地在女生面前体现我的精神面貌,我可不能空腹上阵。
高中毕业,我抱着做个有文化的强盗的心态,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上大学前的一段日子,我的强盗之路愈发有模有样了,父子的关系僵到了极致,半天三小吵,一天两大吵。最后我天天在同学家玩,除了吃饭那点时间在家。爸爸找不到对手,心下想来也是黯然:本想培养个强盗,没想到成了不归家的无赖!!!
去我的大学时,爸爸和姑父送我,我没有拒绝,毕竟两大箱子的东西远超出我的负重能力。一路上,爸爸提着那个最大的箱子快速地走在前面,偶尔还不忘回头和我拌两句嘴。我在生气的同时,居然还怕他提不动,几次上前帮他,都被他不领情地一把推开。
将我在学校里安顿好后,爸爸和姑父要走了。
我和姑父道别后,转脸看着爸爸,想学电视里那样说点“从今后我就解放了”的独立宣言。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我觉得我的声音哽咽了。而爸爸看了看我,伸手在我的肩上拍了几拍,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洗衣服时,要在袖口和领子上多放点洗衣粉,那样洗得干净……”。说着说着,他的眼圈红了,一大颗泪珠在眼眶边上摇摇欲坠。
姑父在边上见了,不容我犹豫,猛然推了我一把,“快回宿舍认识下新同学吧”。我转过身就走,泪水一瞬间就滑落了我的脸庞。我没有回头,直到走出一百多米后,心想他们该走了吧,才转过身,却发现他们仍是站在那。姑父默默地站在边上,爸爸一边远远地看着我,一边伸手抹着脸。他们见我转过身,不约而同地对我挥起了手。我也条件反射地挥起了手,脚却向他们奔去。可是我只跨了一步,就见他们转身离开了学校。
晚上我憋到九点钟终于忍不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妈接了,我问爸爸回来了没。妈妈说没有那么快,估计要到明晚才能到家。我和妈妈闲聊了一会,突然对妈妈说,爸爸走时,我看见他好象要流泪。妈妈沉默了一会,说:“小剑,你爸爸这段时间,每到半夜都爬起来一边抽烟一边流泪。他说你体质弱,会被人欺负。你不会洗衣服,以后要天天穿着脏衣服了。他说你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我已抱着电话筒象个刚学自行车的孩子摔痛了一样,呜呜地哭。
我知道爸爸喜欢喝酒,却从来不抽烟的。我知道小时候我身子骨弱,隔三差五地会被送往医院的。我知道小时候面对比我小的多的孩子,我只会怯懦地站在边上听着他们的数落,偶有勇气大的时候,也只是敢逃回家。我也知道爸爸曾无数次偷偷地对妈妈说,“生子如羊不如生只狼”。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怕我虚弱的身体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长大了要累我一生。我知道他怕我懦弱的性格提供出人尽可欺的告示,长大了会痛苦一世。我知道近二十年,他狠心刺激,努力使我由一个文静小子变成调皮捣蛋之辈,从而想让我强盗般身健体硕。我知道近二十年,他违背原则来鼓励,尽量使我由一个优柔的男孩变成胡作非为的混蛋,幻想着我强盗般果敢勇决。这些,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他小时候也有一个外号:他曾被爷爷称为“山大王”。
爸爸,你不要失望,其实我已是个合格的“强盗”。
一年后,我现在有三个加盟店了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06f22301000d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