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作品]离魂衣(一)
不过是半尺白绸,一把扇子,可是落在戏子的手里,便有了万种风情,千般含义:<P> 使劲地甩一下水袖是生气拒绝,缓缓地收回来是情意彷徨,举起盖在头上表示惊慌悲怆,一时又不停地舞动着在空中画出大幅大幅的圆圈,又似青衣的焦急忧虑,心思潮涌;诸葛亮摇的是羽扇,小生们用的是折扇;周瑜把双雉尾翎子弯下来咬在嘴里全身抖动着表示气愤,吕布用一条翎子的末梢去拂貂蝉的脸却是挑逗……
<P> 北京的道路一天一个样儿,立交已经修到五环了,大楼像雨后春笋似说冒出来就冒了出来。可是戏台子上,服装头面的造型,演员的唱腔手势,甚至水袖羽扇的指代意义,却是一成不变。
<P> 关起剧院的门来,当今天的演员当年的戏子唱起同样的腔调搬演重复的故事时,这里的时光便停止了。
<P> 台上只一日,人间已百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戏台成了传说里的天堂,上台的人就是进入时光隧道,把百年沧桑一袖承担,搬演千般风月,万古仇冤。
<P> 二胡与丝竹同唱,水袖共羽扇齐飞。于是,情孽冤宿便借尸还魂了……
<P> 戏院一早贴出海报来,第一场是文戏《贵妃醉酒》。
<P> 小宛往场子里望一望,稀稀落落的,最多只上了五成客人。她想起若梅英说的,以前的角儿上场前先往三楼瞄一眼的故事,不禁感叹,现在别说三楼了,就这一层楼还填不满呢,而来的客人中,又有一半是赠票。怎么能怪演员们越来越不专心呢?
<P> 忽然一转眼看见第三排坐着张之也,心里“别”地一跳,他旁边的两位老人家就是他的父母吗?也就是自己的未来公婆?
<P> 小宛的脸红了。切,八字还没一撇呢,知道这一声“爸”、“妈”有机会叫没机会叫呢。咦,再过去那女孩子是谁?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眼盖幽蓝,唇色暗红,一张脸活色生香,正同张之也咬着耳朵低低地说话,形容很是亲昵……</P>
[[i] 本帖最后由 唐奕冬 于 2007-1-30 21:21 编辑 [/i]] 小宛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忽然舞台上灯光大作,台下却刷地暗下来,再也看不清楚。
一时紧锣密鼓,幻出一个大唐盛世的繁华景象来:画布上影着亭台飞檐,百花竞艳,好一派皇家气象。戏台近处设着雕栏玉砌,花团锦簇,一道小桥横渡,泄玉流芳。现在京戏演员的唱腔身段虽然不比前人,然而舞台布景却借着高科技的撑腰比从前光怪陆离许多倍。
锣鼓声越来越紧,声紧处,只听娇滴滴一声“呀……”,穿透了锣鼓阵,也穿进了观众的心——杨贵妃出场了!
只见她醉态可掬,摇曳而行,粉面含春,媚眼如丝,台前站定,方一亮相,台下已哄然叫好。这叫做“碰头彩”,只有老戏迷们才会守的规矩。今天的观众,真是给足了面子。
“芍药开,牡丹艳,春光无限。好酒啊好酒……”那杨玉环桃花为面,秋水为眸,凤冠霞帔,媚行狐步,手执酒樽一步三摇地走近了,脚底如踏棉絮,却软而不乱,置杯,赏花,下腰,衔杯,正是腰功里的绝活儿“卧鱼”——当是时,演员脸朝上身向后仰,头部渐渐后仰,与台平齐,而后以口衔杯做饮酒状,接连几次。
台下人数虽然不多,却多是行家,看到这久已不见的梨园风采得以再现,大觉透气,顿时轰天价叫起好来。如果说开篇那声“碰头彩”还只是客气捧场的话,那么现在的这声好可就是发自肺腑,而且一旦叫出,就再也刹不住阐,一阵阵叫好声就好像滚雷似一波响过一波,竟要把棚顶子掀翻过来一样。
小宛意外,这杨贵妃的演员平时练功并不专心,今天如何竟表演得这样好了?看到冷落已久的戏院这样火爆,观众叫好声响成一片,倒有些像电影里演的旧戏台子的情形儿。
团长也被惊动了,来到幕侧观场,眉飞色舞地连连说:“这姑娘,平时不怎么着,关键时候来一下子,还真把人震住了!”一边拍小宛一掌:“丫头,别光傻站着呀,还不准备第二场的服装去?误了戏,打你屁股!”
“说什么呀?”小宛脸红起来,那个演员也比她大不了多少,一样是刚刚分配工作的,人家就是“姑娘”,她就是“丫头”,动不动拍头摸脑袋的,连打屁股也拿出来了,真是气死人!
服装间里闹轰轰的,黄盖正对镜画着红色六分脸,《搜孤救孤》的屠岸贾则在上好了妆的脸上画红色直道——预示“血光之灾”的意思,秦湘莲吵吵着找不到自己的头面了,穆桂英的“大靠”松了一边,《三岔口》的两位武丑在无声地走场对脚步,检场的在催促下一场戏的主角快做准备……
正手忙脚乱,团长进来了:“丫头,怎么样了?”
“人家有名有姓的,不叫丫头!”小宛正色抗议。
“哟,丫头生气了。”团长呵呵笑,还想再说点什么,忽见羽衣霓裳的人影一闪,是杨贵妃下戏了,从门前匆匆经过,忙喊一句:“喂杨贵妃,演得不错,进来聊两句。”
然而那人头也不回,径自穿过走廊急急地去了。团长还要追上再喊,小宛心里一动,忙拉住说:“女演员事多,走得这么急,肯定有原因的,你就别追了,免得大家尴尬。”
团长愣了愣,脸先红了,打个哈哈说:“你这孩子,人小鬼大。”敲了小宛一记脑壳,转身走了。
小宛抚抚脑门,悻悻道:“刚不叫丫头,又成孩子了。”
顾不得抱怨,忙随了杨贵妃衣影儿赶至后场仓房,果然看到若梅英坐在暗处瑟瑟发抖,脸色苍白,连浓妆厚彩也盖不住。
小宛诧异道:“你怎么穿了这身衣裳?”
梅英怅怅地抚着袖子说:“这也是我穿过的衣裳呀。”
“什么?这明明是演员的行头,还是新做的,没正式上过戏呢。”
梅英苦笑:“小宛,你看清楚,这衣裳是旧的,金线是真的,上面的绣花,都是手绣,不像你们现在的衣裳平整,可是比你们鲜活,就算隔了一个甲子,料子快化土了,绣活儿可还真着呢。”说起旧时风月,梅英颇有几分自得。
小宛走近细看,又捞起袖子来捻几捻,果然料子绵得多,线脚也细密得多,倒不禁好笑起来,原来杨玉环服装,事隔六十年,竟一点改观没有,还是沿用老样子,借尸还魂。 梅英说:“我听说你们今天唱《贵妃醉酒》,心都动了,忍不住,自个儿开了箱子,换上衣裳就来了,想跟你们的角儿——啊,听说现在都改叫演员了是吗——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的唱功好。只可惜,台上阳气太重,我撑不了那么久,被大灯照得影儿都虚了。”
小宛这才想起,刚才在台后看戏,果然不曾见过杨贵妃有影子,回头想想,倒不由冒一身冷汗。每天台上搬演着古人的故事,今人的口唱着前人的事儿,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触动谁个灵魂的情性,惊动了他来移花接木客串演出呢?台下看戏,台上唱戏,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人在唱,什么时候是鬼在说?
忽然前场传来撕心裂腑一声喊:“冤哪——”是李慧娘上场了。小宛看不见,可是可以想象得出那李慧娘拖着长长的水袖迤逦而出,一干牛头马面随后追来的样子,李慧娘浑身缟素,怨气冲天,咬牙切齿要追讨仇人的项上人头,否则誓不罢休。
小宛忽然不寒而栗。这样的仇恨是真实的吗?当演员们用心揣摩着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冤孽的时候,那些游荡于天地间的一股冤仇之气会不会因此找到共鸣,而于倏忽间进入演员的身体?
那在台上唱戏的,到底是演员,还是李慧娘本人?
她望着若梅英,战战兢兢地问:“那个唱杨贵妃的演员呢?你替她上了台,她哪里去了?”
“在这儿。”若梅英揭开盖道具的一张帘子,箱堆里,果然躺着一个女子,穿着艳丽的杨贵妃服饰,沉睡不醒。脸上红红白白地上着浓妆,因为出现在不合宜的地点,乍看像只鬼。
若梅英淡淡地说,“我让她睡着了。”
小宛急上前去探了探女孩的鼻息,松下一口气来,不满地看着若梅英:“你这样做,知不知道对她的影响有多大?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这里,而别人都告诉她刚才已经上过场了,她非吓疯不可!”
梅英这时已经休息好了,魂灵略定,款款站了起来,略一转身,衣襟带风,飘然有不胜之态。小宛看着,忍不住又叹一口气,一个人美到这样子,真叫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什么叫美女呢?就是不论坐、立、行、走、喜、怒、哀、乐,都尽媚尽妍,气象万千。而梅英的美,还不仅仅在五官,在身段,在姿态,甚至不仅在于表情,而是那种通身上下随时随地表现出来的女人味儿。
那时代的人,不论做什么都讲究姿势,抽烟的姿势,跳舞的姿势,手搭着男人的肩调情的姿势,甚至同班主讨价还价时斜斜倚在梳妆台上有一句没一句故作气恼的姿势……现在人省略得多了,最多学学吃西餐时是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刀已经算淑女了。她又想起一件事:“哎,你是鬼呀,我看到你还可以说是有缘,怎么观众也都能看到你呢,难道你给他们开了天眼?”
“那没什么可奇怪的,”梅英微笑,“《醉酒》是我唱过的戏,如果是新戏,我就上不了。这就像留声机一样,不也是把有过的东西收在唱片上了吗?还有电影,不也是重复着以前的东西?鬼和人交流,就好比听收音机那样,只要对准频道,你们就可以收听到我了。”
“是这样吗?”小宛只觉接受不来,却也说不出这番话有什么不对。“不过,你在台上的表演确实好,我从小就在戏台上跑进跑出,还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杨贵妃演得这么神呢,那个‘卧鱼’的活儿,真是帅!”
“这算什么?”说起看家本领来,梅英十分自负,“我们的功夫是从小儿练出来的,什么拿顶、下腰、虎跳、抢背、圆场、跪步、踩跷……都不在话下。当年在北京,华乐园、广和楼、中和园、三庆园、广德楼、庆乐园、开明戏院,还有北京最大的‘第一舞台’,我都唱过,哪一场不是满座,要听我的戏,提前三天就得订票呢。那些茶房案目,不知从我这里捞了多少油水。那时候,张朝天每天都会来看戏,坐在前三排,固定的位子上,有时穿西装,有时穿青衫,手里托着礼帽……”
“你不唱戏以后,都做过什么?” “找他呀。自从那年七月十三那晚他失约以后,我就到处找他,想问他一句话。直到我死,变成一只鬼,可是,我到处找不到他,他在哪里呢,是生是死,我找不到他,不会甘心的……”
小宛发现,若梅英的记忆是断续的,学戏,唱戏,与张朝天相识,相恋,相约,相负,接着就是冥魂之旅,中间没有间隔。
没有张朝天的日子,在记忆里全部涂抹成空白。
一颗心系了两头,一头是爱,一头是恨。连时间都不能磨灭那么强烈的感情。
中间的些许流离,坠楼惨死,全不肯记得。痛与泪,也都可轻抛,连生死都不屑,却执著于一个问题。
我要问他一句话。
怎样的毅力才可以支撑这样的选择,连重生亦可放弃?没有了所爱的人伴在身边,活三天或者三十年已经没太大分别,甚至生与死都不在话下。
她的一生,竟然只是为了他。
在他之前,她的日子是辛苦的,流离的,颠沛挣扎;他之后,则一片死寂,不论经历什么都无所谓。有大烟抽的时候醉死在大烟里,没大烟抽的日子坠死在高楼下。
她的一生,就只是为了他。是为了他才到这世上走一回的,也是为了他留恋在这世上不肯去,身体去了,魂儿也不肯去。
因为,她要问他一句话。
小宛恻然,问:“如果我找到张朝天,你会怎么做?”
梅英正欲回答,忽然一皱眉:“好重的阳气。”转身便走。
“哎,你去哪儿?”小宛要追,却听到门外有人喊:“小宛,小宛,你在哪儿?”却是张之也的声音,她急忙答应,“这儿哪,进来。”再回头看梅英,已然不见。
之也挑了帘子进来,诧异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咦,这女演员是谁?怎么在这儿睡?”
“你出来我再告诉你。”小宛拉着张之也便走,生怕梅英还在屋内,被阳气冲了。
散了场,小宛和张之也走在路上,小宛说:“之也,我刚才在台上看到你。”
“我就知道你会偷看我。”张之也笑,可是笑容有些勉强。“宛儿,你给我的两个号码,我已经查过了,其中一个是胡瘸子的,另一个是公用电话,没办法查。”
“胡瘸子?他为什么要打电话吓我?”
“不是吓你,是吓他自己。”张之也表情沉重,“我已经调查到,胡瘸子的孙子,也就是胡伯的儿子,前几天出了车祸,撞断了腿,现在胡家已经是三代残疾了。那孙媳妇儿正吵着要离婚呢,真是祸从天降。”
“车祸?”小宛呆住了,“那他现在怎么样?”
“没死,不过已经高位截肢,今生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换言之,他成为了新一代的胡瘸子。
胡瘸子的儿子是胡瞎子,胡瞎子的儿子还是胡瘸子,这一家人仿佛受到命运的诅咒,注定不能健康正常地生活。
小宛忽然恐惧起来:“之也,你说,会不会是梅英……”
“我不知道,也许是巧合。因为如果真是梅英报复,那就太可怕了。你想想,这世间有多少不白之冤,如果个个都要报复起来,真不知世上有多少冤魂在作祟呢,那人类岂不是很不安全?”
“之也,我们要不要去找找胡瘸子,问清楚,他到底和若梅英之间还有些什么恩怨?”
“你真是热心。”张之也微笑,摇头说,“胡瘸子不是好人,还记得在殡仪馆那天他的态度吗?那人太邪恶了,而且对若梅英充满恨意,一定不肯回答你的问题。相比胡瘸子来说,林菊英一定更清楚若梅英的事,也更客观些。我们还是及早出发,去上海吧。”
水宛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问:“之也,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很深地爱上,但是明知道这爱会带给你痛苦,你会怎么办?
张之也明显地踟蹰,最终答:“我不会爱上那样的人。我不会为一个不爱我的人痛苦。”
小宛低下头,觉得落寞。张之也的回答令她失望,也令她释然。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她终于决定告别对阿陶的等待,也不过是因为知道他不能给她幸福。 她抬起头,说:“我也是这样。”
他们都不会爱上不能给自己幸福的人。因为他们都更加爱自己。
梅英那样的感情,只属于六十年前,在今天,那已是种奢望。
水溶听到女儿的决定,十分意外:“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谁说的?我几次都说过要去上海玩的嘛,只不过你们一直不放心我自己出门,现在我都已经工作了,总该放我出去玩几天了吧?”
妈妈却有几分猜到:“是不是跟那个记者一起去?”
“是呀,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就只是玩几天嘛。”小宛撒娇,明知妈妈会错意,却不想多解释,误会自己是约男朋友旅游总比让他们知道真相好,难道可以照直说自己是受一只鬼差遣去上海调查梨园旧梦吗?
还是奶奶最宠她,连连说:“去吧去吧,都这么大了还没有离开过北京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上海北京两头跑,哪像你,十八九了还没断奶孩子似的离不开家?”说得一家人笑起来,这件事也就定了。
小宛很看重这次上海之行,不仅是为了要查找真相,也是想给自己和张之也一段比较长的独处机会。他说,不会为一个不爱他的人痛苦。这使小宛多少有些失落,不痛苦,又怎么叫做爱情呢?
还有,若梅英跟着自己在家里出出进进,早晚会惹出事来。像是《红楼梦》唱片忽然变了《倩女离魂》那样的事多发生几次,老爸一定受不了。除非自己离开家,若梅英才会跟着离开。就让爸妈和奶奶安静几天吧。
半夜里,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像一个女人幽怨的哭泣。
小宛又在讨好东东,百折不挠地拿一块肉骨头引逗它:“东东,好东东,来呀,跟姐姐玩呀,让姐姐抱抱,姐姐都好几天没抱你了,不想姐姐吗?”
东东禁不住诱惑,摇了半天尾巴,却始终不敢近前。
小宛无奈,望着空中说:“梅英,行行好,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守着我,让我跟东东玩一会儿行不行?你在这里,狗都不理我,真成天津包子了。”
梅英没有回答,电话铃却适时响起来。
小宛接起来,又是那个声音尖细的女人,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伴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有种阴郁而潮湿的味道。小宛想起张之也说过的,可能是幽灵们听说她开了天眼都来托她帮忙的话来,顿觉寒意凛然,战战兢兢地安慰:“别哭,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直说好吗?”
“不要跟他走。”
“跟谁走?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每次都这么没头没脑的,叫我怎么帮你?”
“水小宛,你要帮我!”对方忽然直呼她的名字,声音凄厉起来,“你不帮我,我就死!”
“别!别!”小宛反而有些放心,既然以死相胁,那就是活人了,“原来你没死呀!”
“你!”对方气极,“你盼我死?”
“不是不是。”小宛自觉说错话,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原来你是个人……不不不,你当然是人,我的意思是说……你千万别死。有话好商量,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不要跟他走。”
“跟谁走?”
“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小宛又有些不耐烦了,“喂,你是个人就不要装神弄鬼好不好?人不是这么说话的。”
“你怎么这样儿呀?”对方哭得更惨了,“你们怎么都这样呀?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呀?”
“我怎么对你了?我让你好好说话嘛,你有什么事直说嘛,我能帮一定帮,你别搞怪行不行?”
“你太伤我心了,你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样?人怎么都这么自私呀?”
咦,控诉起全人类来了,这样听起来,又不像是人在说话。小宛只觉精心交竭,几乎要哀求了:“小姐,你到底是人是鬼,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样绕圈子很累人的。”
“不要跟他走。”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呀?你要再这么说话我就不玩儿了。”小宛再也撑不住,只觉烦躁郁闷得想大喊大叫。是谁呀,这么折磨人?“我求求你,你好好说话,好好说话行不行?”
“不要跟他走。”
小宛忍无可忍,挂电话拔插销一气呵成。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凝重得要滴出水来,那带着哭腔的,受了天大委屈的质问仍然一遍遍响起在耳边:“你们怎么都这样呀?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呀?”
如果在往常,小宛会当是有人开玩笑,可是对方在哭,是压抑得很深却仍然压抑不住的那种哭腔,小宛听得出,那是真的伤心,伤心得要自杀了。
难道,除了若梅英之外,真还有另一个贞子存在? 是个暮春的下午,莺飞草长,暖日方暄。若梅英由青儿陪着,从汽车上缓缓下来。
车门开处,先探出一双穿着黑缎镶水钻的高跟鞋,接着是旗袍掩映下的半截小腿,然后全身都出来了,立刻吸引了满街的目光。
“胭脂坊”的老板胡瘸子早已是笑迎迎地掬了两手站在门前了,他的镶着珊瑚顶子的瓜皮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黑毛葛背心口袋里掉出半截金表链子,上面坠着小金镑,随了他的激动不停地叮当作响;
穿燕尾服的绅士停了他的手杖——那时叫司迪克的——站在街树的掩映下向这边遥望,叹息着这为什么是条喧闹的街市而不是一个华尔兹的舞场,那样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向她邀舞;
做女学生打扮或是女写字员打扮的小姐们眼含了妒意,远远地避到街的那一边去,向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讨价还价,嗔骂:“看什么呢?还不算钱?”却趁机将栗子多抓了几颗进纸袋;
小贩们的眼光飘过女学生的头,手忙脚乱地装了栗子,才忽然发觉上当,计较着:“这里哪止半斤,小姐你不要太大方哟,多少加点钱啦……”一边说,眼神却只是管不住,仍然一阵阵向上飘出去,飘出去……
青儿这时候也从另一边下了车,举过伞来将梅英的全身遮住了,梅英这才款款迈动步子,依依行来。
而整条街的人,不由自主都一齐轻轻叹了口气……
上海,城隍庙街口,小宛看着假想中的若梅英冉冉走近,不由自主,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汉乐府《陌上桑》里所写的情形了吧:“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一个女子的美,美到这种地步也就算到了尽头了,难怪会遭天妒。
蓦然间,看到若梅英站住,回过头来,对着自己嫣然一笑,招了招手。
小宛心神恍惚,本能地迎上去。
张之也叫:“喂……”然而已经来不及。
小宛追上去,撞在一架迎面过来的小推车上,车主顺势一推,车上的东西滚落下来,银的挖耳勺,绣的荷包,瑞士表,珐琅盘子……假做真时真亦假的西贝货七零八碎滚了一地,琳琅满目,煞是好看。
车主是个矮小的上海女人,立即大呼小叫不依不饶地撒起泼来,拉住小宛咒骂索赔。
小宛狼狈至极,一边道歉一边弯下身来帮忙捡拾。张之也忙拦在前面,指着那女人说:“我明明看到你是自己故意撞上来的,还赖人!我们去管理所讲清楚。”一边亮出记者证来。
女人悻悻:“记者怎么啦?记者就可以撞坏东西不赔?”一边喋喋不休着,一边却悻悻地捡起东西准备掉转车头走了。
小宛蓦地身子一僵,手里紧紧攥着一樽嵌照片的银相框,呆呆地站着,仿佛失魂落魄,张之也与那上海女人的争吵竟是听而不闻。
那女人正转身欲去,看见相框,劈手来夺:“还我东西!弄坏了要你赔。”
小宛如梦初醒,拉住女人说:“我买你这个相框!”
“你买?”女人站定下来,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宛,故意做出不屑的样子,“你买得起吗?”
“一个破相框,最多五六十年,也算不上什么古董,十块八块的,有什么买不起?”张之也明知女人会漫天要价,忙提前封口。
果然女人大叫起来:“十块八块?我给你十块八块你给我找这么一个相框去!你看清楚,这是银的,纯银,镂花的,起码有上百年历史……” “上百年?你不看看她穿的衣裳,是礼服,四十年代的……”
“我没跟你说照片,我说这相框……”
“我就买这照片。”小宛打断她,“你把这相框拿回去,这照片给我,多少钱?”
张之也气笑了:“小宛,你买椟还珠怎的?”
“买照片?”那女人翻翻眼睛:“那不行,我这照片和相框是配套的,必须成套卖,没有二百块钱,是说什么也不会出手的。”
“二百块?我看二十还差不多。小宛,我们去别家找,这种四五十年代的相框我见得多了……”
不等张之也说完,小宛已经取出钱来:“就二百,我买了。”
张之也一愣,看住小宛,若有所悟。
那女人料不到小宛这样痛快,倒犹疑起来:“其实二百块算便宜的了,这相框,这做工,这花纹,要搁在国外,那应该进博物馆的,卖给老外,两千他也得掏……”
这次,连旁边围观的人也都笑了,纷纷打趣:“行了大姐,这不是在中国吗?谁家没个旧相框旧照片的?二百块不少啦,您就别贪了便宜再卖乖啦!”
女人讪笑:“我收购这个也要本钱的,你以为多大便宜呢?这是早年兴隆旅馆老板私藏的物件,他孙子前些日子搞装修,把祖宗的珍藏捣腾出来,上个月才到我手上呢。”
“兴隆旅馆?”仿佛一根针刺进心里去,小宛蓦然间惊出一身冷汗,梦里看到的建筑,不正是兴隆旅馆吗?此时,她已经清楚地明白,是若梅英,是若梅英引她到这里来,让她一步步踏近故事的真相的。
“请问,兴隆旅馆在什么地方?”
“那是老名字,现在早翻了重盖了,你们是来找老上海感觉的吧?我知道,现在跑到上海来怀旧的人特别多……”女人收了钱,态度好很多,热心地说清路线,又补充着,“啊,现在改成宾馆了,叫海蓝酒店。”
海蓝?!张之也和小宛面面相觑,寒意顿生——海蓝酒店,不是他们刚刚定下的酒店吗?
张之也想起来:“小宛,为什么对这张照片这么上心?”
“你不是一直想见若梅英吗?”小宛炯炯地看着张之也,“这个就是啊。”
“若梅英?”张之也大惊,仔细端详,“有这样的事?”
照片上,一男一女,女的梳着当时著名的爱司头,对着摄影机抿嘴而笑,笑容虽然有些稚气拘促,但已风韵俨然,活色生香,仿佛吹一口气儿就能从照片上下来似的;男的穿长衫,手里捏着顶礼帽,儒雅中透着英气,风流俊逸,玉树临风。
张之也赞叹:“真是一对璧人。”
“如果这个男人就是张朝天,我就明白梅英的心了。”小宛仍然没能从刚才的震撼中走出来,指着路口说:“是若梅英引我过来的,我刚才看见她就站在那里,还有我奶奶……”
“你奶奶?”
“六十年前的我奶奶,就是青儿。”
“又胡说了,你奶奶又不是鬼,你怎么会看得见?”
“可我的确看见了,还有胡瘸子呢,他的店就在那儿,店名叫做‘胭脂坊’,连那个牌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是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宛忽然醒悟过来,“之也,我不是见鬼,而是见到了真实——六十年前的真实!”
张之也没一句废话,拉起小宛就走过去,径直问老板:“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一家布庄?”
“那是五六十年前的事儿啦。”店主呵呵笑,“从解放,这儿就改了卖糕点。”
“那家布庄叫什么,您知道吗?”
“知道,名字怪好听的,叫胭脂坊。”
……
张之也和小宛面面相觑,她竟然真地看见,看见发生在六十年前的上海的旧时风月。怎么会?莫非,她的眼神可以穿越时空?
小宛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一时无言。之也沉默半晌,勉强说:“先不理这些,还是赶紧找到林菊英再说吧。”
是那种典型的上海弄堂房子。
阴冷,潮湿,终年见不到完整的阳光。楼与楼之间,对面的人探出窗子来可以握手——但是上海人向来是不习惯握手的,他们住在最拥挤的地方,过着最隐私的生活。 之也和小宛一走进堂口,就清楚地感觉到两边涮碗洗菜的人的眼光齐刷刷飘过来,眼光中夹杂着弄堂人看大厦人的敌意,和本地人看外地人的鄙夷,一种窥视,一种抗拒,一种在热情和冷漠中徘徊的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对这两个衣冠楚楚的外地人视而不见好,还是拿出主人的身份来招呼两句好。
挂在半空的湿衣裳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也让人平生一种天外来祸的恐惧和戒备,不知该顾着头上好还是留意脚下好。
小宛对着门牌号打听一个坐在矮凳上摘豆角的中年妇女:“请问25号是这里吗?”
“是这儿。你找谁?”
“林菊英老奶奶。”张之也搭腔,取出名片来,“我是从北京来的。打过电话的。”
“啊,你就是那个说要采访我们奶奶的记者?”那妇人看了名片又看看张之也,再在小宛脸上迅速转一圈儿,抬起头来很大声地说:“你们这些记者呀,大老远的跑到上海来采访我们奶奶,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奶奶年龄大了,哪里禁得起?看你是北京来的,又不好不让你见……”
罗哩罗嗦地,打量着弄堂里的闲人们都听清楚了,才带了之也和小宛上楼来,扬声叫唤:“奶奶,来客了。”
在小宛心目中,一直以为林菊英既是成名的老艺术家,家中一定相当豪华排场。哪知进了门才知道,竟是逼挤寒酸的模样——不成套的零星红木家俱,缺口玻璃杯,没有空调,只有一架落地电风扇在摇,墙壁上的招贴画互相叠着,大概是遮盖漏洞……唯一显示出主人身份的,是镶在木相框里的几张剧照,和半扇玳瑁嵌的已经色彩斑落的旧画屏。
正打量着,林菊英从里屋出来了,倒是收拾得干净清爽,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精神也还好,并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提起“群英荟”往事,立刻激动起来,是那种典型的戏剧性格,举止言谈都较常人夸张:“现今知道‘群英荟’,知道我林菊英的人已经不多了。要说当年,‘群英荟’跑码头,花牌挂出去,早三天就要订票……”
“现在知道您的人也很多。”张之也拿出看家本领,满面春风地恭维,“您是著名的京剧艺术家嘛,要不我们怎么能凭一张报纸找到您?”
“艺术家。哼哼……”林奶奶笑了,“就拿唱歌的说吧,现在的演员,刚出道的叫歌手,成了名的叫歌星,唱了好几年还没名没利的,老得退了休的,就叫艺术家了。要是我能选,宁可当歌星去。”
小宛笑起来,这奶奶恁地幽默。虽然抱怨牢骚,却并没有酸意,反而带着种看破世事的超然调侃。
“现今的歌星走穴,一场秀几十万;可是京剧演员呢,好一点的演出费也只有一场一百,怎么比?普通的龙套演员,月工资才六七百块,生活费都不够,可是受的罪呢,比歌星影星不知苦多少倍。电视里天天采访电影明星,说他们演得多么苦多么累,比起戏人来,算什么?”老奶奶越说越兴奋,又数起古来,“就拿我们武行来说,戏就是命呀。再苦再病,一扎上靠,那就得来活儿。活儿好,说什么都硬气;活不行,锯了嘴人还嫌你喘气儿声响了。戏剧大舞台,舞台小人生。戏德就是人德,马虎不得呀。”
张之也安慰着:“但是京剧的确是一门艺术,是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遗产,对于那些著名的老艺术家们,老百姓至今也是家喻户晓的,像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马连良……”
循循善诱着,一点点引林老奶奶回到过去的时光,渐渐引动谈性,将旧时风月一一重演。“最记得是那一天,8月15号,我唱穆桂英,全身大靠,刚上台,突然观众乱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撑着往下唱,老板上台把我拉下来,告诉我,日本人投降了。哎呀我们那个高兴呀,抱在一起又唱又叫,这时候观众连声喊着,‘穆桂英出来!穆桂英出来!穆桂英出来!’我又重新上场,给大家唱起来。我唱一句,台下就叫一声好,他们不是在看戏,是在发泄,太开心了,不知道怎么庆祝才好,拼命把头上戴的手上拿的都扔到台上来,又是花又是糖又是金银首饰的,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红赏,那场戏,唱得真是高兴,一辈子最开心最风光的一次演出……” 话题渐说渐深,老人沉浸在回忆中,苦辣酸甜,都涌上心头:“人生如戏,戏弄人间哪。这戏与历史从来都分不开。想当年马连良一出《海瑞罢官》,不起眼儿的一出戏,也还算不得马连良的扛鼎之作,可是竟然引发出一场‘史无前例’来。牵三扯四地,由此冤死了多少伶人戏子……啊,那个时候,已经叫人民演员了,现在,又拔一层高儿,叫艺术家。有什么用?来场运动,还不是头一批当炮灰……”
老人家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双手抖颤着,犹如窦娥喊冤:“惨哪,那可真叫个惨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1966年的8月23日,在北京太庙,几百名文化人集体挨斗,荀慧生,老舍,若梅英,全部都被押在太庙前跪着挨批……”
“若梅英?”小宛和张之也蓦地紧张起来:“若梅英也在里面?”
“在,哪能不在呢?几百个文化界名人哪!齐齐跪在太庙前,看着戏衣成堆地被点着,烧成灰烬,那是戏人们一生的心血呀。若师姐的头被人家摁着,看大烧衣,烧到她自个儿的箱子时,她哭得那个惨哪,那么傲性的人,当时就软了,使劲儿地磕着头,叫着‘别烧我的戏装,要烧烧我,别烧我的箱子!’”
隔了近三十多年,老人家忆及当年惨况,犹自惊心,她扎撒着手,仰起头,凄厉地模仿着若梅英当年的惨呼,寒冽至极。
小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人眼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怪异地亮着,情绪完全沉浸在回忆中:“若师姐当时的样子,就像发了疯,不顾红卫兵小将的鞭打,一次次往火里冲,要抢救那些戏衣,她越冲,那些小将就打得越凶……那次大烧衣,逼死的,可不只是若师姐,还有不知多少文化名人因为不堪羞辱而自尽,大作家老舍,也是在那次大烧衣后的第二天就投了太平湖……”
“若梅英,也是在批斗中死的?”
“也是,也不是。”老人皱紧眉头,“若师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一直是梨园中的一段悬案,谁也说不清。那天批斗,我和她紧捱在一起下跪,大烧衣的时候,红卫兵打她,我还帮着求饶。可是后来,张朝天突然出现了……”
“张朝天?!”小宛和张之也再一次齐齐叫出声来。
“你们也知道张朝天?”老人抬起眼来。
“他是不是若梅英的情人?”
“你怎么知道?”林菊英诧异,“他们俩的事儿,连戏班子的人也很少知道呢,她就私底下跟我说过,那也是因为没办法,要托我帮她送信。报上不可能登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小宛犹豫一下,“我奶奶当年是若梅英的衣箱,叫青儿。”
“青儿?”林菊英皱眉苦想,“好像是有点印象,挺懂事的一个小姑娘。当时的戏子们典行头进当铺是家常便饭,就是自己不当,也有跟包的替他当,手头钱一紧,就拿眼面前用不着的行头去救急,用的时候再赎出来,或者用另一套行头去抵押。整个‘群英荟’,只有若师姐一次也没当过行头,她自己看得金贵,青儿那丫头看得比她还金贵,简直是把小姐的东西当宝贝。有一次有个浙江班子的花旦来京跑码头,一时手紧,向若师姐借行头,若师姐还没说话,青儿先就把人给打发了。那个护主心切的劲儿,我们都佩服,怎么人人有衣箱,唯独若师姐调理的人儿就那么精明呢。不过若师姐嫁了以后,青儿也离开戏班了,后来说是去了北京,就没音信了,原来她是你奶奶,你也算是故人之后了。那你们知不知道若师姐的女儿现在在哪儿?”
“若梅英有女儿吗?”这次连张之也也惊呆了。
林菊英点点头:“若师姐可怜呀,她因为张朝天负心,一气之下嫁给了那个广东军阀,跟去了广东。大太太不容她,想方设法地设计她,若师姐无所谓,成天除了吃烟就万事不理。那军阀很快对她厌倦了,可没等撒开手,自己暴病死了。还在孝里,大太太就将若师姐赶出了家门。可怜若师姐当时刚刚生产,只得将孩子扔在观音堂门前就走了……” “观音堂?”张之也一惊,“是哪里的观音堂?又是哪一年的事?”
“具体时间我也说不来,解放前吧,不是1948年就是1949年。地址我倒记得,是广东肇庆。”
“赵自和嬷嬷!”这次是小宛和张之也不约而同,一齐出声。
张之也更加紧张地追问:“那是不是一间自梳女住的观音堂?”
“是呀,你又怎么知道的?”林奶奶更加奇怪,“你们两个小人儿,知道的事情好像比我还多。”
小宛蒙住脸,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出乎意料,比她想象的还要传奇,原来赵嬷嬷竟是若梅英的女儿,难怪她说过在批斗若梅英时会觉得刺心地痛,伤天害理。她向若梅英举起鞭子的时候,竟不知道,她鞭挞批斗的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如果自己告诉她这一事实,她怎么承受得了啊?!
张之也接着问:“若梅英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张朝天?”
“没有。”林菊英肯定地说,“若师姐离开广东后就来了上海,她嗓子倒了,活儿也废了,不能再上戏,就一直跟着我在剧院打杂混日子,到处打听张朝天的消息。可是没有人知道。直到太庙大烧衣,我们被叫到北京挨批,在批斗会场上见了面,才知道他原来在北京。”
“张朝天也捱批了吗?”小宛隐隐希望张朝天是在“文革”中出了事,那么,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已经见了若梅英却没有最终同她在一起了。她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是负心。
然而林菊英说:“没有。张朝天是保皇派,不在挨斗之列,不过杀鸡给猴看吧,他就是那只猴了。他和一帮子保皇派被推出来,若师姐看到他,突然就发了狂,可劲儿往前冲,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那些小将抓住她的头发往回扯,头发连皮带血地被扯下来,她也不管不顾,仍然一个劲儿往前扑着,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我要问你一句话。小宛忍不住掩住脸哭泣起来。只有她知道,若梅英要问的那句话是什么。
林菊英长叹:“若师姐这辈子,真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呀。她整个的后半生,都在寻找那个张朝天,好容易见到了,却是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间,他们两个这一辈子,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当时若师姐和张朝天两个,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都反反复复地往对方那边冲着,中间隔着好多人,身后又跟着好多人,会场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拉开两人,也有人在帮着若师姐求情,若师姐又哭又喊,披头散发地,只是没命地往前冲,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若师姐就倒下,被抬走了……”
“被抬去了哪里?”
“当时我也不知道,还是后来传出来的,是被抬进了一个什么革命委员会的驻地,一个小楼里,一连审了几天,后来就跳了楼……人家说,跳楼的时候,那个张朝天就在楼下,眼看着她一摔八瓣,她死的时候那个样子,那个样子,那已经不成样子了呀!可怜若师姐花容月貌,一代佳人,就那么惨死街头,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呀,临死嘴里还喊着:不要走,我要问你一句话……”
老人说着痛哭起来,而小宛早已泣不成声。
三十多年前的惨事,在老人的叙述中历历重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提起,还是这般地刺人心腑!
历史,对无关的人来说只是故事,对于有过亲身经历的人,却是累累伤痕,永不愈合。 从前的从前,是一个凄美而残忍的故事。
仿佛一朵美不胜收的灿烂烟花,经过粉身碎骨后的腾空,终于义无反顾地开在无人的夜里,一生只绽放一次,华丽,然而短暂。
绚烂后的夜幕,更加漆黑如墨,无边无涯。而若梅英的身世,则掩映在黑夜的最黑暗处……
若梅英,一个真正的美女,一个梨园的名伶,四岁被卖进戏班,八岁登台,十三岁即红遍京沪。戏台上饰尽前朝美女娇娥,自己的身世,却一片凄凉,姓名父母皆不可考。
纸醉金迷与灯红酒绿都只是镜花,洗去铅华后,素面朝天只留下啼痕无数。
因而眼底永远写着一种渴。
是那种极度希乞某种事物而不曾得到的渴。
那件事,叫爱情。
爱上的人,叫张朝天。
张朝天来了,张朝天去了,张朝天在看着她,张朝天没到后台献花,张朝天写了赞美她的文章,张朝天拒绝了与她共进晚餐的要求……
张朝天的行动主宰了她全部的心思,喜怒哀乐都只为他,可是他却依然活得那样潇洒,若无其事,置她所有的柔情注视于不顾。
但是那样的深情。那样的深情而美丽的一个女孩子,铁石也会动心的。
他终于还是答应与她相见。
小师妹林菊英学红娘代为投笺相约。洒金笺,有淡淡脂粉香,印着花瓣与口红。如女子幽怨情怀。
他们约在湖边相见。
她告诉他,司令的大红喜帖已经送达,她要么从,要么逃,结局都一样,就是必须告别梨园生涯。说时节,眼角眉梢,全是情意。
他应承她,我们结婚,我带你走,我们私奔,永不分离。
相拥,天地浓缩为旷世一吻。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拥吻。
他终于还是为她溶化。
他送她珠花,陪她照相,许下海誓山盟,订了旅馆做洞房。
然而最终还是一场镜花缘。
那夜,若梅英抱着自己悄悄备下的香枕绣褥来到酒店,在自己亲手布置的洞房里,等了他一夜一天。
怎样的一夜一天哦,春蚕已死,蜡炬成灰,而他竟辜负。
梅英在一夜间红颜枯萎,剪水双瞳干涸得甚至流不出一滴泪。天下那么大,而她被逼上绝路,竟无立足之地。拟做临时洞房的客栈,已成爱情的坟墓,墓里的活死人,能向哪里去?
她芳容惨淡,穿着那身凤冠霞帔,登台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登台。
七月十四,鬼节,何司令抢亲的日子。她穿着那件通身绣的大红嫁衣,登台唱《英台哭坟》。
“立坟碑,立坟碑,梁兄啊,红黑坟碑你立两块,红的刻着我祝英台,黑的刻着你梁山伯。我与你梁兄生不能生婚配,死也要同坟台。”
梁山伯得了这死亡的冥约,伤心而归,咳血身亡。吉日到了,祝英台凤冠霞帔,登上轿子,被抬往马家。迎亲路上,忽然一阵怪风将她刮到一座坟前。赫然黑红两座碑,黑的写着梁山伯,红的写着祝英台。英台这时候才知道梁兄已死,直哭得肝肠寸断,大雨滂沱。一道闪电掠过,坟墓中开,祝英台脱下嫁衣,里面竟是一身缟素,跃起身投入坟中。片刻,有蝴蝶双双,翩跹而出。
——若梅英想不到,自己在客栈里一刀一剪刻出的蝴蝶剪纸,竟暗示了自己的爱情绝唱。
她唱哑了嗓子。下戏后,就被司令抬走了。
披上盖头被一乘小轿抬进何府,走的是侧门,进的是后园——她成了何五姨太。
张朝天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一面是红绡帐底卧鸳鸯,一面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枕边客与心上人,并不是同一个。
但是吃过了烟,真的假的也就迷糊,不必追问。
从此醉生梦死,不大有喜怒哀乐,顺从慵懒得像具活尸。
司令很快厌倦了她,又惦念着去逗引新的猎物去了。
可惜的是他没有来得及赶下一场。
十分可惜。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众太太们对梅英的仇恨就不会那样强,不会把嫉恨的目标锁定在她身上,不会在军阀死后誓不罢休地全力对付她报复她。
司令是在一次醉酒后心脏病突发暴毙身亡的。
距离搬出医院刚刚三天,所以还没有人知道他已对她兴趣索然。
她在别人的眼中成了司令的最爱,而在大太太眼中则成为一生的最恨。
她百口莫辩,死不足惜。
但是也无所谓了。本来她也没有在乎过司令的死,自然亦不必在太太们的仇。
她们把她扫地出门,连同她初生的婴儿。
是个女婴。
扔在观音堂的门前。
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养不起她,更因为她根本不爱她,不想有她。 那婴儿,不是她的选择。
就像军阀丈夫不是她的选择一样。
司令死了。司令的孩子,当然也不该再缠着她。
她把她扔在了观音堂门口。
那个长大的婴儿,被自梳女收养,取名叫作赵自和。
随着故事的真相如一卷轴画徐徐展开,小宛和张之也越来越感慨惊讶,他们和若梅英之间,竟然如此呼吸相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难怪她会找上了她。
世间万事万物,在冥冥中,到底演出着怎样的渊源?
回到宾馆,小宛想着林菊英的话,只觉衷心哀恸。梅英死得这样惨烈是她所没有想到的,然而预感告诉她,完整的真相必然比现在所知道的还要恐怖凄惨。
张朝天为什么会失约?若梅英在小楼里的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坠楼自尽?
她隐隐地觉得,这个已经惨烈至极的故事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一个致命的秘密,那秘密,是整个故事的关键,也是梅英不得不死的最终答案。
她有些害怕,有些迟疑,可是,又觉得身不由己。这件事,已经缠上身来,不弄个水落石出,她是怎么也不能安心的了。
她一定要替梅英找到那个答案,问出那句话,打开那个结。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水小宛,立刻离开他!”
声音尖细阴冷。又是那个神秘女人。她竟然阴魂不散地跟到上海来了。
小宛惊悚:“你是谁?怎么会知道宾馆电话?”
“不要和他在一起,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小宛郁闷地放下电话,猛一抬头,忽然发现窗玻璃上隐隐地影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男人脸色苍白,手中拎着件什么乐器,忧伤而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形象略虚,可的确是有的,他在凝视自己。
小宛浑身寒毛竖起,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因为他投在玻璃上的影像,是这样模糊而忧伤,仿佛鬼魂不甘心的留恋,却又无力的投射。
她不敢回头,因为不知道如果回头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个只有上身没有下身的影子,也许什么也没有。她只是盯住镜子,死死地盯着。
那影子仿佛禁不住这样的注视,慢慢地淡下去,淡下去,就好像电影中常有的淡出镜头,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小宛长长叹出一口气,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缓缓回过头来。
而身后,竟然真的有一个人。
那是张之也,他看着小宛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小宛急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啊。你没听到开门声?”
“那么,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了。”
“什么?”
“你啊。”
小宛白他一眼,知道再问也是多余,低下头不说话。
张之也也似乎满腹心事,并未注意小宛有什么不妥,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我已经查到张朝天的下落了。”
“真的?他在哪儿?”
“在北京。”
“北京?”小宛失笑,“我们大老远地跑到上海来,闹了半天,他却在北京?”
“这是地址,你快回去找他吧。”
“你呢?”小宛奇怪,“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行,我还要在上海多留几天,我有个采访要做。”
“我等你。”
“不,不好。”张之也的态度显得很焦躁,“这采访要很久的,你在这里,我也没时间陪你。不如还是你先回吧,早点找到张朝天,也早点了却你的心愿。”
“那也是。”小宛笑,“最关键的,是我答应了梅英,一定要帮她找到那句话的答案。”
“是呀是呀,那就快回去吧。”张之也强笑:“小宛,如果梅英不是鬼,我简直要怀疑你是爱上她了。”
爱?小宛一惊,想她真是爱上她了,那荷塘月色般的静美,圣诞烟花般的妖艳,高缆电线上蓝色电火花一样的幽忽诡秘。 当人们形容一个美女美到极至时,便喜欢说她“不食人间烟火”。梅英,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林菊英在第二天被送进了急救室。
是沉痛的回忆耗尽了她的精血。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禁不起这样的激动。
林菊英的家人看到小宛和张之也,都淡淡的,言语中颇有责怪的意思。
小宛不想解释什么,只默默地把花束放在病房茶几上,便退了。
走在林荫路上,她的心沉沉的,仿佛坠了一块铅。
张之也劝慰:“她已经很老,不论我们有没有同她谈过这次话,她的身体都会常常发病。”
“可是,梅英的线索,就又断了。”小宛叹息,“我没想到梅英经历过那么多的苦!”
“也许再问问你奶奶,会了解多一些。”
“我不敢,看到林菊英的例子,我怕……”小宛欲言又止。
张之也已经明白了:“你怕奶奶受刺激?也是,还是不要冒险的好。”他想了想,“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找到张朝天!”
“没错儿,梅英是为他死的,他一定会清楚真相。”张之也握着小宛的手说,“所以,你最好是明天就回北京吧,不仅要快点找到张朝天,也要想法劝劝若梅英,让她知道,赵自和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告诉她,这世上还留有她的骨肉。这样,也许她的心里会有一点温情,不至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恨。她死得这样惨,又冤魂不散,我担心,如果不能打消她的恨意,会有更多的惨剧接二连三地发生……”
小宛忍不住打个寒颤,想起胡瘸子的事来,又由此想到那个神秘女人电话。
“之也,那女人又来电话了。”
“哦,什么时候?”张之也一惊,十分烦恼。
“就在昨天下午,你来找我之前,我光顾着跟你说玻璃窗上投影的事,就忘记提了。”
之也立刻转移话题:“对了,那个男人影子后来没有再出现吧?”
“没有。你进来后他就消失了。”小宛一想到那个奇怪的影像,心中就有种莫名的痛,仿佛流星滑过天空。对那个鬼影,她心里的忧伤比恐惧更多。“之也,我有点害怕。”
“怕那个影子?”
“不是,怕那个女人。那个打电话的女人。”
“女人有什么好怕?”张之也颇不愿讨论这个问题,又转回去说,“那影子,会不会就是张朝天?”
“不会吧,那影子很年轻的。”
“若梅英还不是很年轻?鬼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形象的。”
“可他打扮很现代,不像那个时代的人。”小宛看看张之也惶惶的脸色,体谅地说,“之也,你是不是很累?要不,我们别逛了,先回宾馆吧。”
“可是,我还有个采访要做。”之也越发烦恼,“还有,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总得给家人买点礼物吧。”
“也是。”小宛笑,“快过仲秋了,我奶奶喜欢广式月饼,有两个鸭蛋黄的那种。当年她是在上海吃到的,现在我也要从上海买给她,比较有意义。”她一直记得奶奶第一次给她讲起若梅英时,提到的那盒被压扁了、皮儿馅儿都粘在一起的月饼。奶奶说,那是她吃过的最好的月饼。
“你去做你的采访,我去买我的月饼,晚上我们在宾馆会合,一起吃晚饭。”
“好啊。”张之也明显松一口气,感激地说:“小宛,你真是体谅我。记着,晚上早点回来,我在餐厅订好位子等你。”
小宛点点头,忽然问:“之也,我想问你一句话。”
张之也一惊,凝目细看小宛。
小宛起初不解他何以这般郑重,转瞬明白了,不禁苦笑:“你是怕我被梅英附身?”
张之也被猜破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你的口气,真像她。”
“不,我不是她,是我自己要问你一句话。”
“你问。”
小宛犹豫半晌,终于说:“不想问了,改天,改天再说吧。”
张之也其实也约略猜得出小宛想问什么,扪心自问,并不知该怎样回答,听她说不问了,暗自松了一口气,故作不经意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见,记着,穿得漂亮点,给我个惊喜。”
小宛回来的时候,天已黄昏。
薄暮冥冥,行人匆匆,空气中流淌着惆怅的意味。
上海的夜色流淌着家常而华丽的怀旧色彩,是褪色发黄的老照片里的情境。路边咖啡馆里播着三十四年代的流行歌曲,越发渲染出一种假做真时真亦假的幻象。
小宛仰起头,感受着上海的风拂过面颊,心底一片清冷,莫名凄惶。黄昏时人们特有的好景不再的凄惶和无助。一路上,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跟着她。是若梅英?是电话里的“女鬼”?是玻璃窗影子的年轻男人?
一次又一次回头,可是一无所见。倒是身后的男人会错了意,对着她自以为多情地一笑,吓得小宛忙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她手里拎着月饼盒子,忽然便想家了。温暖的真实的生气勃勃的家。在这个异乡的傍晚,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家的渴望,渴望那温暖的灯光,渴望灯光下亲人的脸。
奶奶看到月饼,一定很高兴,也许会很辛酸。当年那个在西湖边要饭的小女孩如今已经白发苍苍,儿孙满堂,当她吃到孙女儿亲手奉上的月饼时,她深深崇拜的若小姐早已香消玉殒,她心中,该是欣慰还是苍凉呢?
只不过离开北京才几天,可是随着梅英故事的渐渐水落石出,心底里仿佛已经随她走过一生。学戏、唱戏、恋爱、抢婚、弃婴、批斗、坠楼、游魂……
梅英的一生,有限温存,无限辛酸,给她带来太大的震撼。在一生中最风光最美丽的时刻,因为一场错爱,而过早地红颜枯死,烟花谢幕——是命运的错,还是性格的错?
电梯一径开上五楼,经过之也的房间时,看到房门半掩,里面有奇特声音传出。
小宛不假思索,随手推开:“之也,你在吗?”
床上的男女回过头来——
仿佛有一枚炸弹投下,天地间忽然变了颜色,面面相觑间,三个人同时成了泥塑木偶。 在爱情里,有比辜负更沉重的打击吗?
有,就是欺骗。
比欺骗更沉重的还有吗?
有,是利用。
比利用更沉重的呢?
是轻视。
小宛一尊神像一样站在屋子中央,万籁俱寂,耳膜却偏被一种听不见的声音撞击得疼痛欲裂。
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把天地间所有的颜色与声响都混淆了,然而床上的两个人,却只是泰然。
小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这不是真的……”
那声音柔弱而缥缈,是个一出口就消失在空气中的童话。
床上的女子坐起来,嫣然而笑,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裳,甚至还在镜子前照了一照,对着之也的颊边轻柔地一吻:“给你时间,跟小妹妹讲清楚吧。”
那妖娆的女子,叫薇薇恩。
她的故事,小宛是熟悉的——张之也说起过,薇薇恩,这个逼着人家喊她英文名字的中国女孩,一个标准小资,同之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曾经拉着他泡遍三里屯南街酒吧。喜欢名牌。喜欢老外。喜欢钱。
她的脸,小宛也是熟悉的——幽蓝的眼盖,暗红的唇膏,活色生香的一张脸。张之也带着家人来看戏,《贵妃醉酒》,有个女子紧挨着他坐,形迹亲昵,举止轻浮,就是她了。
而她的声音,小宛更加熟悉——午夜的电话铃中,那个阴魂不散地从北京纠缠到上海的神秘女人,一再警告她:不要和他在一起。
原来,“他”,就是张之也!
而那个电话里的“她”,不是女鬼,是情敌!
薇薇恩穿戴整齐,施施然地走出去,似乎还轻轻笑了一笑,擦过小宛的肩。
然而小宛已经成了石雕,不会动弹,只会流泪。
“为什么?”她张了张嘴,只会问这一句。
“情不自禁。”张之也低下头,无可解释,却必须解释,“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早就有过肌肤之亲……”
“可是你跟我说过同她分手了。”
“上次她父母和我父母一起来了北京,两家老人见面,我们就又走在一起。我跟她说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不相信,说要我回到她身边。我一直躲着她,到上海来,就是为了躲她。没想到她会追到上海……” 张之也抬起头来,一脸的狼狈和惨痛令小宛心碎:“小宛,我只是个普通的经不起诱惑的男人,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
“分手?”
小宛呆住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叫:不!不要!
这一刻,比任何时刻,都让她知道她是爱张之也的,爱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她一向不是主动热情的女孩子,也不太会表白自己的感情,可她是爱他的,只为,他是她第一个男朋友,第一个吻她的人,第一个她认定的人,第一个走进她生命中的男人。她爱他,她要他,她不能没有他!
“不,之也,我不要同你分手。你真的,爱她不爱我?”小宛哭了,在这一刻,不再顾及自尊与矜持,只想穷尽一切,留他在身边,留他在心中。
“之也,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她,我改。”
或者,是因她不解风情?或者,是她太过严肃?或者,她该有了经验再回来?
泪水在脸上纵横,她解开衣服上的第一枚扣子,将层层衣服剥开,如果剥开一颗水仙的苞催她开放,又如同蚌在月光下缓缓吐珠。
如果爱情一定要用彻底的奉献来坚定,她愿意。
她爱他,如果他在乎一个女孩的身体胜过思想,如果她与他的缘分必须以肉体来维系,她愿意。
他要她的感情,她给他;他要她的身体,她给他;他要她的生命,她给他;他要她的尊严,她给他!
只要他要,她什么都愿意给,毫无保留!
然而,就在她噙着泪做出彻底付出的决定,就在她忍着羞耻之心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像个新生婴儿一样站在他面前时,他却突然转过身去,冷冷地说:“穿上衣裳,别这样。”
“之也……”小宛软软地叫,“如果你喜欢,我愿意……”
“可是你觉得羞耻,对不对?”他打断她。
小宛蓦地咽住,是的,她觉得羞耻。不仅羞耻,而且痛楚。她低下头,任泪水一滴滴落在瓷砖上,落在一地的衣裳间。
“你哭了,你并不愿意。”张之也在这一刻仿佛变了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他冷冷地,一句话就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刺进小宛的心,“你哭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想给我!你这样哭着脱衣裳,像个落难圣女。我还有什么情绪?你以为我很想要吗?只要我愿意,随时有十个八个女孩子扑上来献身。我才不相信你的技术比她们好!”
小宛呆了,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不留情面的露骨的辱骂,这种羞辱和伤害已经不是十九岁的她可以承担忍受的。在她的爱情字典里,虽然有献身,却尚没有苟合,而之也的口吻,却把男女之事完全说成是一种动作,一个游戏,一场没有思想的纵欲。如此,她脱衣的举动就显得更加荒唐可笑而不值得。
泪无穷无尽地流着,天下最恶毒的羞辱莫过于此——被所爱的人这样轻贱,真是比死了还难受。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站在这里,这样被动无奈地听着他骂她辱她轻视她,在他的眼中,她真的是这样贱若微芥不值一提吗?
“穿上衣裳,别感冒了。”他再说一遍,口吻里没有丝毫温情。说罢,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他竟然走了。
他竟然走了。
他竟然走了。
她站在当地,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尊严和羞耻都委地成尘,绽放的感情之花被人践踏如泥,半点爱与温暖也不曾留下。
没有泪,没有伤心,她的心在那一刻尖叫着死去,烧成灰烬。
从此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爱一个人是罪吗?为什么竟换回这样彻底的羞辱与践踏?为什么爱的回报竟是伤害?
她的心彻底地碎了,坐在堆了一地的衣裙间,那么灿烂喧哗的色彩里,老了的十九岁的青春。
没有开灯,月光温柔地流淌进来,流淌在彩衣上,柔软而凄凉。
若梅英和水小宛的流泪的脸,忽然于走错了时间的月光中重叠了。
六十年前。七月十三。
同一间旅馆,同一个房间,同样的月色黄昏,同样的痴情女子—— 烛光摇映,锦被浓薰,若梅英亲手采来五色花瓣洒满床榻,展开了鸳鸯戏水的床单,拍平了蝴蝶穿花的绣枕,仔仔细细地描了眉,涂了唇,抿了又抿,看了又看,双手抱肩想着那人的温存,眼风一扫向镜子抛个媚眼儿,已经被自己羞得烧透双颊。
等一下,等一下就要做他的新娘了,她的美丽,她的青春,她的妩媚,她的风情,再也不会虚度年华,一一都落实在有情人的眼中心上,成为彼此最好的回忆。
她抱着自己,怜惜着自己,轻轻唱:“可怜你如花美眷哦,似水流年……”
只唱到这一句,忽地打住。不不不,自己和杜丽娘可不一样,她的如花美眷抛与了断井颓垣,自己可是要嫁与张郎的。
换吧,换一曲《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栏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风声过堂而去,门咔地一响,她已经蓦地转身,娇声问:“什么人走动,敢问门外可是张生?”
不等回答,自己已经先笑了,自我欣赏着这一段俏皮。崔莺莺等的是张君瑞,若梅英等的是张朝天——可不都是张生?
可是,来人不是张生,只是过堂风。
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拂着堂前柳敲在窗子上,宛如催促:梅英开门,梅英开门。
门开了一次又一次,却只是落空。
张生没有来。张生没有来。张生没有来。
而天已经一点点地亮了。
蜡烛已经燃尽,在桌上留下一摊烛泪。床上的花瓣枯了,露出铁锈色,发出腐烂的味道。枕上的蝴蝶鲜花俱失色。连玻璃窗上的鸳鸯都倦怠。
偌大的花团锦簇的绣房里,满满地写着一个字:空。
痴情成空,等待成空,相思成空,盟誓成空。
他,竟然负了她!
他负她,他负她,他负她。他负她……
张君瑞负了崔莺莺,许仙负了白娘子,李甲负了杜十娘,张朝天负了若梅英,而张之也,负了水小宛!
小宛坐在散落一地的衣裳间,连哭泣也忘记。
她看见了!
她清楚地看见了当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这就是兴隆宾馆,就是当年若梅英穿了嫁衣备了枕衾久候张朝天而不至的“新房”、绝地、坟墓、鬼府!
她清楚地看到若梅英的痴情,看到若梅英的伤心,更看到若梅英的绝望。
她和“她”,都是被爱情辜负的女子,被爱人伤害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她们阴阳相应,心灵相通,然而那一点相知,却只会使断肠人的心更冷。
若梅英等不到张朝天,穿了凤冠霞帔登台去;而水小宛别了张之也,该向哪里去?
她慢慢地、一件件穿回衣裳,仿佛把一层层的耻辱与枷锁扛上身。地上,还有一盒掉下来、被张之也踏了一脚的蛋黄月饼……
来时清风细细,燕子双飞,去时豪雨如注,断鸿零羽,火车的玻璃窗上全是流不尽的泪水,天地心在一起哭泣。
上铺的人在打酣,对床小孩子哭起来了,有人在不满地抱怨,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似鬼火,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卡嗒卡嗒的声音,像生命钟摆一下下不耐的催促——人的一生,真是太长了。
小宛闭着眼睛,倾听一站一站的报站声,并不清醒,却从未熟睡。耳边总有嘁嘁嚓嚓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纠缠着她,围绕着她,拜求着她。他们对于她的懒怠十分不满,焦急地要把她唤醒,听他们诉说心曲。而那些声音里最突出的,仍是梅英的一遍遍倾诉:“我等过他的,等了一夜一天,我等他,可是他没有来,将我留给凄冷的世界和残暴的军阀,他负了我,负了我……”
小宛没有回家,径自打车去了长城。
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不想回家,没脸回家。
天上下着雨。
小宛走在雨里,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世界已经到了末日,路也走到尽头,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纳自己伤痕累累并且已经不洁的心。 她爱之也,爱到愿意不顾一切地迁就他,把自己彻彻底底地献给他。可是,他不在乎。于是她的牺牲就显得如此可笑而可耻。他不要她的身体,就等于强剥了她的自尊,把她所有的骄傲清高以及对爱情的信仰都撕下来扔在地上,还要千踩万跺踏个粉碎。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爱,没有羞耻,没有自信,也没有了生存的目标。
十九岁的女孩,爱情就已是她的全部,而之也,在夺走了她的爱情的同时,还顺手摔碎了她的自尊,她对将来的期待。她还有什么勇气活下去?
小宛爬上城墙,将这个不洁的身体浇注在大雨中。张开双臂,迎着风,死的念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要不要?要不要就这样纵身而下,死在孟姜女哭夫的地方?
不知道孟姜女有没有同丈夫团聚?不知道她的丈夫隔了这么久有没有变心?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眼泪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不知道天地间有谁会在意自己的泪?
她沿着城头走着,纵声高歌:
“则道你辜恩负德,你原来得官及第。你直叩丹墀,夺得朝章,换却白衣。觑面仪,比向日,相别之际,更有三千丈五陵豪气……”
长歌当哭啊,电闪雷鸣都为她哭泣。高歌的人,是张倩女,是若梅英,还是水小宛?
风里隐隐地有人在呼唤:“小宛!来呀,来呀!”
是那个女鬼,是若梅英。她在寻找替身,让自己也同她一样,因为失爱而成为枉死城里的新鬼。
若梅英与张朝天,水小宛同张之也,究竟是怎样的一笔帐、一场劫?
小宛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回想自己昨晚在海蓝酒店看见的,发生在六十年前的兴隆旅馆里那最残忍的一幕……
七月十四。
鬼戏散场了。
夜晚一样地来临,月落星沉,花已经残了。
若梅英领着司令来到酒店,自己预订的房间里。
洒满花瓣的婚床在静静等待,一个女孩把自己交付给一个男人从而变成女人。
就像,她本来期待的那样。
可是,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等待的人。
花瓣在身下呻吟碎裂,香销玉殒,少女初红同花瓣的汁液一起染红了床单,星星点点,触目惊心地写着羞耻和悲愤。
她咬着自己的唇,忍受着那一次次冲击一刀刀凌迟,灵魂已经飞上九天,在高空冷冷俯视花床上的自己,在一点点一寸寸地被切割被污辱被占有被毁灭。
男的是兽。女的是鬼——她在活着的时候已经变了鬼。
唇角的血咽进嘴里。是腥的。腥而辣。
她已经一无所有。一场失约之恋彻底地毁灭了她。
——那一刻,她已经决定,要报复。粉身碎骨,至死不移!
小宛站在墙头上,仰起脸,任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流淌,电闪雷鸣间,犹自听到若梅英地凄厉的叫声:“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原来都需要那样大的毅力和恒心,甚至可以冲破生死界。
而水小宛,却是没理由爱也没力气恨了。
抱紧双肩,小宛仍然觉得彻骨的寒冷。哀莫大于心死,之也给她的,不只是失恋的痛苦,还有信念的毁灭。从此,她再也不敢相信爱情。
然而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生命,如果没有了爱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连梅英的命运也不如。
梅英的爱情是一个谜,而她的爱,是一场游戏,一场骗局。
雨水如注,梅英还在哭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她不能帮她问到那句话,也罢,就拿自己的命陪她作伴吧。
恍惚听到锣鼓点儿一阵响似一阵,是催场的急急风。城墙下,有无数红男绿女在对她招手,仿佛在喊:下来吧,下来呀!
小宛张开手臂,纵身一跃…… 如果将梅英比作一烛火苗,张朝天便是吹灭烛火的一阵风。
自他之后,她的日子再不叫活着,寻寻觅觅,半生都在醉梦不醒间。
那一日大烧衣重相见,她忽然有了新的人生目标,却是以死来完成:我要问他一句话。
那时才发现,原来所以还活着,所以从广东到上海再到北京,所以苟且偷生,都只是为了他。为了问他一句话。
话未出口,香已销残。
当她从十三层楼上纵身跃下的时候,她究竟知不知道,这样是在寻死?
是她一心要死在他面前,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他终身的记忆;还是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只想追上他的脚步,追上他的车尘,问他一句话?
车子扬长而去,他没有为她停留。他怎么能够?
便到了阴间,她也不忘他,不肯喝孟婆汤,不肯过奈何桥,年复一年地,徘徊在阴阳两界,只等着一年一度的鬼节七天,好到阳间来找他,问他一句话。
梅英站在十三层楼的窗口,小宛站在长城墙头。
不同的时代,同样的风雨,情到深处,怎一个死字了得?
“我要问你一句话。”
而小宛,却是除了羞辱和绝望,连一个问题也没有。不堪至此,除死何为?
小宛苦苦一笑:“梅英,恕我不能再帮你找答案了,让我去黄泉陪你吧。”张开手臂,纵身便跳——
“小宛!”
是谁的声音,将她用力一拉,熟悉又陌生。然而恍惚间,已见到另一个自己,纵身跃下如落花,直直地坠向那不可知的深处。
“小宛!”又一声呼唤,充满了关切、酸楚、怜惜、爱慕。
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清俊的脸,破旧的牛仔服,熟悉的老吉它,那竟是——阿陶!
“阿陶?是你?”小宛呆住了,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灵魂升上天堂。是不是在天堂里,人们可以见到自己想见的一切?
“是我。”阿陶跃上城墙,在她身旁同她并肩坐下来,吉它横在他们中间。
“我刚回北京,想上长城走走,结果遇到你。真巧。”
“真巧。”小宛痴痴地看着他,仍然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这么巧?”
“有缘吧。”阿陶也望着她,半年不见,他更加英俊,也更加沧桑了,“小宛,许久不见,你好吗?”
“我不好。”小宛的泪流下来,“阿陶,我很想念你。”
“我也想念你。”阿陶低下头,有泪光在他眼中闪烁,“小宛,你好像很不开心。”
“我……”小宛大哭起来,抽咽着,把心事一股脑儿全盘托出,那惨痛的,羞耻的心事,沉重得已经无法承受,痛楚比一切的尊严更强烈,让她顾不得为自己守秘。
阿陶专注地倾听着,眼中充满同情和理解。
许久,他说:“小宛,你知道吗?一个男人在不得不拒绝他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他的心会有多么痛苦?”
“你是说,之也他,也会痛苦?”
“我相信他爱你,爱得很深,但是可能不够专一。他伤害你,比伤害他自己更难过。而且,这种伤害,也是他不得已。”
“可是,他拒绝我……”小宛低下头,说不下去。张之也有一句话说对了,献身使她觉得羞耻。不仅当时,就是现在,重提斯时情境,也仍让她觉得羞耻。她再次流下泪来:“阿陶,我的心很痛,很痛,你知道吗?我不敢相信之也是这样的人,他可以拒绝我,不爱我,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我们曾经是相爱的,就在几天前,他还说过他爱我,可是一转身,他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伤害我。爱情,是这样脆弱的吗?他让我不再相信,这世界还有真的爱情,你不会明白那种感受的……”
“我明白的。”阿陶温和地说,“小宛,我不但明白你,也明白张之也,我也曾爱过,我也是男人,我想我能猜到他的想法——没有人会面对心爱的女人,哪怕是曾经爱过的女人的身体而不动心,除非,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小宛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阿陶,迟疑地说:“你是说——他不想伤害我?”
阿陶长叹,再次说:“小宛,相信我:一个男人在不得不拒绝他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他的心,会比你更痛苦。”
“阿陶,当时你离开我,也会痛苦吗?”小宛终于问出那个在她心中横亘了半年之久,而半年前的她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我……”阿陶看着小宛,眼中的深情一览无余。
小宛忽然觉得心静下来,不,不必再问了,这是一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眼睛不会骗人,他的眼里,是满溢得藏也藏不住的爱意。
世界并不绝望,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深深地爱着她,关心着她的。
有时候,爱的来和去都是很奇特也很轻易的事情,有人一见钟情,也有人一刻“终”情。有人的感情需要天长地久来培养,也有人一梦醒来已经沧海桑田。有人在死后仍缠绵于前生事耿耿不忘,也有人转过身便可柳暗花明。
爱有个极限,但对每个人的尺度都不同。小宛对张之也的爱,在她决意赴死的那一刻抵达了她感情的最极限,一旦死的念头退却,爱也就忽然回首了。与生命相比,感情毕竟只是驿栈,不是归宿。
况且,她刚才分明看见有一个自己跳下去了——也许,那便是从前青涩脆弱的自己。而站在这里的自己,是理智与重生的希望。
水小宛不是若梅英,不想带着一段未了的心愿上天入地,她还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等待雨过天晴。
她看着阿陶,轻轻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再回到家时,小宛只是沉默。
看到奶奶,她由衷抱歉,不能把那盒命运多舛的双黄月饼带回来。
然而没有月饼,仲秋节也一样地过。
水溶的兴致很好,提议小宛讲讲上海见闻。小宛兴趣索然:“上海有什么好讲的,跟北京还不是一样。”
“那怎么一样?”妈妈就像一般城市妇女,提到上海就眉飞色舞:“我年轻的时候,正赶上看电视剧《上海滩》,那个迷呀,有段日子,电视上一看到许文强我就打哆嗦,那时正同你爸谈对象呢,就因为看了《上海滩》,横看竖看觉得你爸不顺眼,怎么打扮也不像许文强,后来想来想去,决定给他买套西装,打条领带,好歹装扮上像了几分,只可惜他死也不肯戴礼帽……”
水溶大笑起来,问奶奶:“妈是在上海生活过的,您说说。”
奶奶自从答了一次记者问后,讲起旧事便仿佛在对公众发言,文诌诌地感慨:“上海,风花雪月的城市,金嗓子周璇和阮玲玉的城市……”
小宛忽然有感而发,忍不住插嘴:“阮玲玉自杀,人们说是记者杀了她,也有骂张达民和唐季珊的,我却觉得,害她的人,是蔡楚生。”
水溶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不说话。
小宛看着月亮,继续说:“看电影《阮玲玉》,看到她被张达民出卖,又对唐季珊失望,去求蔡楚生带她走一段,我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是蔡楚生让她演《新女性》,让她被记者包围,陷在人言可畏里,看着她坠进深渊,却不肯救她。他杀了她两次,一次在影片里,一次在现实中……”
眼泪流下来,她不是一个喜欢当众流眼泪的女孩,只有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时,才可以静静地流自己的泪。
“他不该让她演《新女性》,人的命运,有时候会被重复的……”
就像若梅英重复了张倩女,而她,重复了若梅英。
母亲惊讶起来:“宛儿,怎么了?好端端哭什么?”
水溶有所察觉,却怕伤了女儿面子,只是遮掩:“到底是小丫头,多愁善感。这就叫‘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了,咱这宝贝女儿,又敏感又伤感,不该干服装,应该去当演员才对。”
门铃响起,母亲去应门,扬声喊:“宛儿,你的朋友。”
小宛走出来,小脸绷得冰冷:“这位是薇薇恩小姐,她不是我的朋友,是张之也的。”
母亲狐疑地看看女儿又看看那艳裳靓妆的不速之客,问:“一起吃月饼吗?”
薇薇恩却问小宛:“一起出去走走吗?”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满街道,把北京城变成一道清光的河流。
小宛和薇薇恩走在月光下,仿佛闺中密友喁喁谈心,可是身体的距离却明明是一种拒绝的姿势。
薇薇恩轻笑:“你恨我?”
“为什么?”小宛看着她,清澈的眼神没有一丝杂质:“你有对不起我吗?” “如果我把张之也还给你……”薇薇恩望着小宛,歪着嘴角邪邪地笑,“你会感谢我吗?”
“张之也不是你的。”
“可他现在是我的了,是我从你手中抢回来的。”
“他也不是我的。”小宛抬头看月,“是我的,你不会抢走。”
“要不要打个赌?”薇薇恩挑战,肆无忌惮,“我可以把他还给你,看你有没有本事留得住?信不信,只要我一招手,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小宛惊讶地看着薇薇恩,不明白这个化妆鲜明服饰艳丽的女子是不是脑筋有毛病。“这好玩吗?”她问,“你在做游戏?想证明什么?”
薇薇恩扬起眉毛笑:“没错儿,我就是想证明我比你有魅力。你要不要赌?我一定赢。”
“你不必对我使用激将法。你是比我有魅力。”小宛淡淡地笑,“你已经赢了。”
“你认输?连赌都不敢赌?”
“是,我没胆,不敢赌,我认输。”
薇薇恩惊讶,美丽的涂着蓝色眼盖的眼睛越瞪越大,半晌,再问:“如果之也自己要回到你身边,你要不要他?”
“他已经不要我了,不是吗?”小宛坦然地看着她,“他选择了你。你赢了。还要怎样?”
薇薇恩忽然有些趣味索然,她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的,她铆足了劲儿迎上门来探望自己的手下败将,想将这只猫口的鼠儿戏弄一番。她以为小宛会哭,或者会骂她,甚至大打出手。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战,一只猫对一只鼠的战争。可是这是一只毫不恋栈并且预先服了毒药的鼠儿,你能拿她怎么办?
她有些无趣,觉得自己之前一番大费周章的表演未免小题大做了,仿佛一个演员卖力地唱足全场,却没有一个人鼓掌,而自己还在不住地对着空空的大厅谢幕。那感觉,比被观众抛臭鸡蛋哄下台还难受。
她站住,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三里屯的酒吧要拆了。”
三里屯的酒吧要拆了。
与此同时,张之也正在南街酒吧里对月独酌。
酒吧里的客人在切切地谈论,交换最新消息:知道吗?这里的酒吧要拆了。
张之也觉得恍惚。仿佛听说自己的初恋要被拆了一样。
初恋在记忆中早已变成一桩古老建筑,所有的细节都是砖瓦土砬,而如今要被一锨一铲地扒掉了。
他倒下一杯酒,想着自己和薇薇恩漫长而又短暂的罗曼史。
他们两家是邻居,很小很小的时候已经是夫妻了,当然,那时只是做着过家家的游戏,他是爸爸,她是妈妈,抱着一个布娃娃当女儿——有时是儿子。为了孩子的性别两个人常常会吵架,吵得面红耳赤。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不论是男是女,一定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后来渐渐大了,过家家的游戏却一直蔓延下来,身体力行地做了一对小夫妻该做的事情。与儿时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孩子。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但是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都不会是彼此的唯一,也不是终结。因为,他们都是爱玩的人。
总是吵架,分手,合好,再吵架,分手,合好……
整整六年。
如果当真做夫妻,那该是不短的婚龄了。
心情好的时候,他们会手拉手地去菜市场买菜,同小贩讨价还价,然后笑眯眯问这种菜是炒好还是拌凉菜好,俨然一对居家过日子的小夫妻。
他们甚至去拍过结婚照。
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人一边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边商量着今天去什么地方玩好,刚好电视里有结婚镜头,薇心血来潮,说不如我们去拍照吧,结婚照。
于是便去了,燕尾服白婚纱手执花束做龙飞凤舞状,恩爱异常,照相的和被照的都很认真,忘了这一切只是做戏。那个化妆小姐一劲儿说:“每天那么多新人走进来,属你们这对儿最登对,让人羡慕。”也许她对每一对走进来的新人都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还是很开心。
那一刻,未必没想过天长地久。
但是薇不是一个容易停下来的人,很快她又有新的目标,一个电话就可以把她从他身边拉走。他问她: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她答:你付我一夜一万块我就留下来。他发怒,骂:你和妓女有什么不同?她笑:价码不一样。没有一个妓女可以一夜赚一万那么多。 斗嘴和做爱,他都不是薇的对手。
每次抱住她,都觉得怀里紧拥的,是一只刺猬。
他给她温暖,然而自己遍体鳞伤。
可是她和女友通电话的时候,他却听到她绘声绘色地对人说他打她。
他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被性伴侣虐待也是小资们的标签之一,美之名曰“残酷的青春”与“成长的伤痕”。
她们的所有的生活,都是照着网络丛书的格式设计填写的,没有自我。
他一天更比一天厌倦。
终于他们第一百零一次谈到分手。
说再见的时候,心是平静的,因为这是真真正正的再见,两个人说的时候,都知道不久就又会再见,重新走在一起。
但是他遇到了水小宛。
水小宛,让他这次很认真地想到了要与薇决别而不是再见,他想开始一种新的爱情,干净、纯真、白头偕老。
没想到薇薇恩又会回来。
过去一段情,如冤魂不散,重新上了他的身,驱之不去。
不是没想过逃避或拒绝,但他最终不是薇的对手。没太多理由可以解释,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他不过是一个男人。
有几个男人可以做到淡漠旧情,坐怀不乱呢?
他为了躲避她的纠缠而来到上海,却在上海旅馆里与她再度纠缠。当他重新抱住她的身体时他便知道,要失去小宛了。
他有些怀疑那虚掩的房门是薇故意打开的,为的就是让水小宛撞见他们的苟合——但即使小宛没有撞见那一幕,他也会同她分手的,因为再也当不起她的痴情与纯真。
当小宛将自己如一颗葱那样剥得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真切地觉得了自己的龌龊与卑贱,觉得了自己的残忍与冷酷。
他拒绝了小宛,伤害了小宛,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不忍,而是不敢。
他不敢面对那样纯洁的身体,以及那身体所代表的纯洁的人性。她的纯洁照见了他骨子里的鄙俗,令他对自己不敢正视了。
走出宾馆,他独行在上海的夜色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萎缩。夜幕使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兽,一只受伤的兽,被猎枪打中了,找不到一个养伤的角落。
女孩子最易受伤的是自尊,男人最脆弱的是自信。
在他伤害了小宛的自尊的同时,小宛也摧垮了他的自信。
他无法再相信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他的心中,对薇薇恩充满了一种莫明的恨意,而这恨意的出口,是性。当他们在床上翻滚呻吟时,他心里感到的是报复的快感,和堕落的毁灭。
为了薇薇恩,他在上海多停了三天。白天,他们去逛街,她问他去哪里,他随口说南京路吧,她笑,说只有外地人才逛南京路,真正的上海人只逛淮海路。那口吻,就仿佛她是个上海人。走在淮海路上,她的确是比所有的上海人都更像一个上海女子,举止从容,精明利落。
三天后,他们离开上海的早晨,她再一次提出了分手。
他问她:真的要分开?
她说:考虑一下。
你也有考虑的时候?他笑,并不特别在意。
她也笑:还要问另一个人的意见。
水小宛。
没错儿,我要看水小宛要不要你,她要你,我就要;她不要你,我也不要。
他觉得疲惫,不是因为自己堕落成了两个女人的猎物,而恰恰相反,是因为不能成为真正的猎物,而只是战利品。
原来你追我到上海,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水小宛。
都对,又都不对。她媚媚地笑,把碎发向后掠,你忘了,我一直向往上海。
他想起来,是的,她说过不止一次了,要去上海。当她捧着一本上海宝贝还是安妮宝贝的小说时,就一再地说过,上海是多么靡烂美丽的城市啊,我一定要去一次。
我要过宝贝那样的生活。她说,体味酒,性,残酷的爱,还有堕落的快感。
于是他知道,她对上海的向往,就像对南街的酒吧一样,要的是一种谈资。
而今,上海已经去过了,三里屯也已经要拆了。沧海桑田易如翻掌,何况一段爱情? 是五月,花飞似雪,风一吹,就成了梦。
她倚在树下,欲语还休,头低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终却还是猛抬头,勇敢地说出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短截果断的四个字,无啻晴天霹雳。
她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泪。
而他,早已一败涂地。
张朝天长长叹息,抬起头说:“若梅英?不记得了。”
“不记得?!”小宛大惊,带着一丝愤怒,“你竟不记得?!”
张朝天别转头,不说话。
这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白得如雪,然而风度仍是好的,岁月沧桑掩不去他原有的俊逸潇洒,虽然不再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却仍有一种贵气,与人说话时,不经意中带着种降尊纡贵的意味,仿佛帝王落魄,三分无奈,七分不耐。
女主人走出来敬果盘,她比张朝天要年轻至少二十岁,看来是续弦,满面春风,不语先笑:“张先生年龄大了,不能谈很久的,不周到的地方,水小姐要请你体谅哦。”
她管丈夫叫“张先生”,满脸鸡犬升天的得意。
小宛抬头看着她,不明白这样浅薄庸俗的一个女人,凭什么可以代替若梅英成为他生命中的女主角,而抹煞了梅英在他心中的记忆。她盯紧他,一字一句地再问:“你,真的,不记得,若梅英?”
张朝天被迫抬起头来,看着这纯净如水的女孩子,猜测着她同梅英的关系。许久,仍然说:“不记得了,太远的事,有六七十年了吧,谁记得?”
小宛呆立。他竟忘了她?当她为他的负约伤心,流泪,自我牺牲,直至坠楼惨死,游魂人间,他竟然,忘记她!
世上没有一种背叛可以比忘记更残忍,更彻底,更不可恕!
她仿佛在顷刻间沧桑了十年。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消磨一切的恩怨。原来,那样倾心刻骨的爱也可以被忘记。
当恋人们说着山盟海誓的时候,总以为这誓言是会实现的,所有的灾难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是,有一种最强大的势力是被痴情男女在热恋时常常会忽视掉的,然而它却是最不容忽视,亦不可抗拒的,致命的阻碍——那就是时间。
时间磨轮可以磨平所有的山盟海誓与深仇大恨,无论是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还是不共戴天的旷世情仇,都可以在时间的砂轮下打磨得面目模糊,麻木不仁。
惟有若梅英,这个不愿还魂的痴心鬼,竟可以抵拒时间的砥磨,穷天极地地寻找前世情仇,牢记住一段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恩怨,誓不肯忘。
我要问你一句话。
小宛一双眸子晶光闪亮,执著地,要替若梅英问个答案:“那年七月十四,鬼节,‘群英荟’全台鬼戏。可是,若梅英约了你在鬼节前夜私奔,在兴隆旅馆布置了新房等你,你却失约,为什么?”
那位徐娘半老的女主人早已不乐意了,出出进进地假装端茶递水,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小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双目炯炯地看着张朝天,不问出一个究竟来誓不罢休。
他负了若梅英。
正如张之也负了自己。
这个答案,并不只为了若梅英而问,同时也是为自己,为天下所有痴情虚掷的伤心女子。
“若梅英为了你,死不瞑目。生生死死,一直念着要问你一句话。你总得给她一个答案——为什么失约?”
她坚持着,一反常态。上海之行改变了她,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羞涩的水小宛,而是代梅英追讨孽债的复仇女神。
“太庙大烧衣,是若梅英在解放后唯一一次见到你,也是最后一次见你。我不信你会忘记!林菊英老奶奶,不相关的人,隔了四十年还记得,提起来就痛哭流泪,你怎么会不记得?”
张朝天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水小宛似乎看到有泪光在闪。
是泪么?
小宛接下去:“若梅英就是在那次见面后跳的楼,他们说,梅英跳楼的时候,你也在瑞场,你没有看到她,听到她吗?她喊着你的名字,要问你一句话,从十三楼上跳下来,就死在你的脚下,你会不记得?”
她的泪先他而流下来,声音哽咽:“她为了你,从人到鬼,从生到死,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因为她不想忘,不肯忘,她要问你一句话。而你,你怎么能忘?”
他睁开眼,神情淡定,良久,说:“不,真的不记得了。”
小宛的脸垮下去,心里忽然变得很灰很灰,眼神在瞬间变得黯淡,仿佛经了一场大战,或是一场大病。
她抬起头,无言地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默默说:梅英,你爱错人了。
下楼的时候,水小宛遇到张之也。
他说:“好久不见。”
她也说:“好久不见。”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看着她,知道事情已经无可逆转,过去是真的结束了。
两个不再相爱的旧情人相遇,最可怕的不是仇恨,而是平淡。她甚至不需要躲避他,不假装陌生或冷淡,而只当他是普通熟人。
可是,他还是想替她做一件事,换句话说,是替若梅英做件事,找到那句话的答案——这同时也是水小宛一心要做到的。所以,他与她不约而同,先后来到知情人的门前。
然而小宛说:“不必再问了,他说他不记得。”
“不记得?”
“恨比爱长久。胡瘸子对若梅英的感情要比张朝天深沉得多。”小宛唇边露出一个苦笑,“梅英如果嫁给了张朝天,今天早已投胎转世,也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记住,是因为不忘。
忘,是“心”字上一个死亡的“亡”。
因为恨,故而不甘心,不死心。“心”不肯“死”,故而不“忘”。
张之也有些唏嘘,张朝天辜负了若梅英,被她记了一辈子还不够,做鬼还要纠缠不休。而薇薇恩负了他,他又负了水小宛,却清楚地知道,将来他们谁也不会记得谁。一旦分开,记忆立刻被删除清空,根本无需心死,因为压根儿无心。即使要记,也只记得自己的话。
他叹息,低低地说:“我刚去过广东回来。”
“采访?”她同他一前一后走下楼,对他的行踪已经并不关心,只是出于礼貌才会回应。
“是,采访,去了观音堂,见到了那些硕果仅存的自梳女。”
她在楼门洞口停下来,抬起头,看到几只灰背鸽子从天空中掠过。
是的,他不久前曾说过,要去广东好好做一则有关自梳女的纪实采访的。原来,中间只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吗?想起来却是恍如隔世。
“我还去了赵自和下乡的村子……”
“会计嬷嬷?”她打起精神来,“你听到些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会愿意知道。”张之也支吾,“小宛,我们………”
“我们的事,也已经过去了。”小宛打断他。
张之也的脸忽然僵住,虽然这个答案是他早已预料到的,可是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令他有种彻骨的寒冷。若梅英在六十年后仍然记着张朝天,可是水小宛,已经决定在昨天就把他忘记。 他觉得身体里有样什么东西,忽然地折裂了。
张朝天在窗户里看着水小宛和张之也并肩走远。
一对璧人。他想,和当年的自己与梅英一样。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爱情会不会比自己幸运。
水小宛的到访使他知道,自己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个小宛,眉目神情像极了若梅英,她是替她讨答案来的。
可是他没有回答她。
她让他想起了太多的往事。
他的确忘记了若梅英。
生活中最可怕的,最消磨爱情的,不是贫穷,是拮据。
渴望的人和事一再落空,得到的总是些不尴不尬的际遇,不知道怎么就结了婚,不知道怎么就做了人家父亲,从没有给过妻儿足够的幸福与快乐,可是因为失望太多,也就渐渐不懂得抱怨。过一天算一天,一天和一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邻居有人升迁有人撞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的柴米油盐,为一点点小事吵架,可是大祸来临时反而坦然。动不动就喊离婚,可是看到人家夫妻打架马上热心解劝,并且现身说法俨然恩爱夫妻……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从来都不是个幸福的人,只是也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幸。
临了儿,却忽然想起自己原来也曾经年轻过,快乐过,真情过……
不如不想起。
想起这一切的时候,重温这一切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了。
张朝天死得很平静,死在满足和回忆里,死在新一轮的等待中。他在死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高潮。
他又见到她了,那绝色的女子。
她没有着戏装,不施粉黛,穿着珠灰色的缎质旗袍,站在深黑走廊的那端,幽幽地说:“我等过你,等了你整整一夜一天,一直等到第二天上戏……”
她说她等他,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七月十四上戏。
但是他却知道,远远不止,不止那么短时间,即使嫁了,死了,她也仍在等他。等足六十年。
阳寿六十年,阴寿三十年,她的时间到了。可是仍然不肯走,仍然要等,等到魂飞魄散。
她的身影在灯影里明灭,脸上的表情看不见,可是那闪烁的,是泪。
他看着她的泪,忽然笑了。
我要问你一句话。
那是一句怎样的问话,那是一段怎样的痴情。能被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地耿耿于怀,不论是爱还是恨,这人的一生也都是值得的了。
张朝天死得无怨无悔。
至死没有回答若梅英。
他不愿意回答她。因为他知道,冤魂之所以不散,就是为了心愿未了,如果他答了她,她就会消失。而他不肯,她便要一直纠缠。
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将死的老人已经是半个神,看破生死,看淡恩仇。
如今,他只想死在她的手中,以自己的死,平她心中怨气,伴她同游九泉。
死的时候,他已经决心,和她一样,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不忘情,不投胎,宁可世世代代做一对永不超生的鬼魂。
他只是不知道,梅英的魂,为了他,连九泉也不肯收留,他们无论生死,已经永不可相伴了……
“张朝天死了。”
服装间,满室彩衣静默,一人一鬼相对而立。
小宛望着若梅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经历了上海的情变,她所有的感情都平淡,淡淡的愤怒,淡淡的悲哀。“是你杀了他?”
“是我。他竟然忘记我,至死不告诉我答案,他该死。”
“你借着我的眼睛和脚步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不成了帮凶?”小宛质问,“他死了,你是不是心足?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可以继续问他那个你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能。”梅英怅怅,“我已经不能再回阴曹地府,不能享受人间祭祀,也不能转世股胎,永远都只是一缕孤魂,直到时间尽头。”
“时间的尽头,那是什么意思?”小宛忽然有所察觉,急急地问,“梅英,可不可以忘记仇恨,重新来过?不要再杀人了,停止所有的报复,学会让自己忘记好不好?” “来不及了。”梅英缓缓摇头,面容哀凄如水,“在这个世界上,我早已一无所有,甚至连身体也是虚无。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束感情,一股仇恨,我因为感情和仇恨而存在。你让我放弃报复,忘掉过去,就等于是要求我从世间消失,魂飞魄散。”
“什么?”
“阳寿六十年,阴寿三十年,我都早已错过,不能再投胎,但是还可以在九泉下游荡,只在每年七月十四上来几天。本来过完鬼节就要回去的,可是这次你让我看到了旧时的戏衣,看到了寻找张朝天的可能性,我已经找寻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是怎么也不肯就此放手的。所以,到了该回阴间的日子,我没有回去,躲在衣裳里错过了回去的时机,那么以后,也就再不能回去了。我已经被阴司除名,从此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张朝天即使死了,也见不到我。”
生不见,死也不遇。那不就是永远?
小宛满心凄怆,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做了孤魂野鬼会怎么样?”
“孤魂野鬼,在天地间不受任何机构掌管收留,除了自己之外一无所有。我说过,我们鬼在世上是没有形体的,只是一束感情一段仇恨,只要仇恨在一天,我们也就跟着存在一天;一旦仇恨消了,感情尽了,我们也就随之消失,连魂魄也不留下,从此,成为真真正正的不存在。”
“不存在?”小宛悚然而惊,只觉一股凉气自踵至顶,盘旋而上,整个人如被冰雪。虽然她早就知道梅英是一只鬼,可是,她也一样有感情有形象,除幽明异路外同自己没什么不同,可是现在,她说她将要从此不存在,却让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送一只鬼消失,和送一个人死去,究竟有多大的不同?这段日子,她早已将梅英视为知己好友,甚至自己感情生活的一部分,她怎么能忍心看着她从此消失?
可是不让她消失又如何?让她继续她的感情与仇恨,继续报复下去,杀死更多的人以聚集戾气吗?那样,自己不成了同流合污的凶手共犯?
然而逼梅英放下屠刀,就等于让她结束情怨,从此销魂,如何忍心?
人的命,和鬼的魂,到底孰重孰轻?
“难道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杀人吗?”小宛柔肠百转,进退两难,忍不住又流下泪来,“你说你是因为一段感情才迁延不肯投胎的,可是现在,你留在这世上,却只为了报仇,这不是背离初衷吗?”
梅英叹息,头上的钗环叮咚。
“忘”,是一个“亡”字加一个“心”字。心死了,才可以忘。
然而若梅英,身体死了,心却不肯死,于是不忘,于是魂聚不散,于是寻寻觅觅,游荡人间,纠缠前生恩怨。
不让她如愿,是怎么都不能使她“死心”的。
小宛也不甘心,不死心,苦苦追问:“除了张朝天,你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余情了吗?即使这世界没了使你恨的人,可是,也没有使你爱的人吗?没有可牵挂的吗?”她豁出去,“梅英,你记不记得,你在人间还有一个女儿?你的女儿还活着!”
“我女儿?”若梅英茫茫然地重复,似乎有些想不起。她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女儿,从来没有做母亲的意识。但是小宛的话,让她恍惚记起,她好像,曾经怀孕,生产,产下一个不足月的女婴,然后将她抛弃。
谁的一生中没有过辜负和亏欠呢?
张朝天欠了她,而她,欠那女婴的。
“我女儿,她在哪儿?”
“她就在我们剧团工作,就是会计嬷嬷,你‘上来’那天,她也在场的,还是她主持请衣箱仪式的。”
小宛说着,忽然心中一凛:那天,瞎子琴师和会计嬷嬷是表现最特别的两个。三天后,胡伯便死了。后来才知道,胡伯与赵嬷嬷,都与梅英有着不浅的渊源。
仇人、亲人、故衣、鬼节,还有隔着六十年同月同日生的自己,是这些元素加在一起,沟通了人间和鬼域,招回了若梅英的鬼魂——一切,是不可回避的吧?
她一直内疚地以为是自己令梅英魂羁留人间,借刀行凶。但是现在她知道,不是她,是命。命运把可以令梅英回魂的所有元素集中在一起,终于形成了强大的气场,演绎了一出阴阳界。她并非导演,甚至不是主角,而只是一场大戏中穿针引线的超级龙套而已。
“梅英,你想见见你女儿吗?”
“不,不。”梅英连连后退,似乎被惊动了一样。
这还是小宛第一次看到鬼魂也有惧畏。
“我,从来没有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我不是她的母亲,她也不是我女儿……”梅英连连摇头,轻叹,“我留在人世的理由,不是为了亲情,而是为了仇怨,是为了问他一句话。他不告诉我答案,我死不瞑目。”
“我替你找答案,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你答应我,不要走!”
“可是张朝天……”
“就算张朝天不肯答,也一定还有别人知道,我去问他太太,我去找找看你还有没有别的师姐妹活着,每件事都会有一个答案,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的,你等我,等我……”
小宛哭着,语无伦次,她是那么怕,那么留恋,那么不舍得若梅英离开。
曾几何时,她因为她的纠缠几欲发疯,想方设法要远离,怕得躲进衣柜里哭。为她寻找张朝天,也不过是想她早点走。
可是,临到现在真要分手,她竟是这般不舍,尽了全力地要留住她的魂,她的爱与牵挂,泪与情缘。 又是死地。
这已是近来第几次参加葬礼?小宛看着骨灰寄放处层层叠叠的格子架,每一格都有一只盒子,每一只盒子里是一个人的骸骨。原来一个人在世界上所占的位置,只有一个盒子那么大。
忽然觉得生命是这样地无谓。
如果死后不能变鬼,真是很不甘心的。
小宛希望自己死后,可以让若梅英一样,成为一只仍然有情有义有思想的鬼。那样,才不负来这世界一趟。身体可以消失,但精神永不泯灭,不然,生前那么多的伤心疼痛又所为何来?
她环顾四周,看到许多或浓或淡的影像,她知道那些都是灵魂——不是每个灵魂都可以像若梅英那样鲜明的。做人有高低,做鬼也一样。
鬼魂们用忧伤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喁喁诉说,声音太多了,叠在一起,她抓不住任何一缕信息,不禁叹息:“不要再拜托我了,我不是神,不能达成你们的愿望。不要再找我了。”
在张之也的安排下,小宛见到了张太太,张朝天太太。
张太太雍容端庄,并没有因丧夫之痛而形容憔悴,相反地,举止间反而有一种沾沾自得之意——小人物难得做一次主角的那种得意。
这种女人,大概只有在自己的婚礼和至亲的葬礼上才有做主角的机会吧。如果可能,她情愿嫁无数次,再亲手为老公送葬,以此增加生命的戏剧性。
许是为了若梅英,小宛对这位续弦张太太有难言的敌意与轻视。可是有些事,必须问她才知道。
好在,张太太很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前提是,那个“别人”是记者。
如果不是张之也出面,小宛想她大概很难约到张太太。
“张先生的一生,是很传奇的。”她用一种答记者问的口吻来做开场白,大眼睛瞟呀瞟地看着小宛,但是眼风带着张之也。
小宛再一次肯定,张太太所以愿意出面,其实给的是记者面子。
“张先生在解放前就是老共产党员了,不过是地下党,表面的身份是记者。你们看也看得出来,我不是他的原配,他第一个妻子,是个农民,在乡下娶的……”
小宛一愣,原来,若梅英非但不是张朝天最后一个女人,甚至也不是第一个。难怪他一再推诿,难怪他踟蹰于感情,原来不止因为自己身份特殊,害怕连累梅英,也还因为他并非自由身。梅英与他,自始至终是无缘的,根本相遇就是一种错误,从来也没对过。
“解放前夕,张先生身份暴露,被抓去坐了整整一年牢,受尽折磨,但是他宁死不屈,誓与敌人做斗争……”张太太显然并不是第一次答记者问,训练有素,遣词熟练。
张之也忍不住打断她:“那什么时候释放的呢?他的前妻又在哪里?”
“解放后就放了呗,他前妻已经死了,全家都死了。解放后,张先生为政府工作,任劳任怨,呕心沥血……” 张之也再一次打断:“那你们呢?什么时候结的婚?”
“1978年。”这回张太太答得很痛快。
小宛心中忍不住哼了一声,1978年,“文革”结束,张朝天官复原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倒让这张太太捡个现成便宜。她有些欣慰张朝天总算是在梅英死后才娶的现任张太太,然而查清真相的线索却再一次断了。
张之也安慰她:“别急,我们慢慢来,会找到答案的。”
小宛点点头,心思飘开去。
张之也又说:“那一天,我们也是从这个出口走出去,一直走到地铁站……”
那一天,是为胡伯送葬,小宛在极度恐惧中问张之也:“你信不信有鬼?”是他安慰了她,陪着她出去,走在阳光中,拥抱着她,吻了她……
如今墓园依旧,阳光依然,相爱的人的心,却已经远了。
小宛低下头,不胜唏嘘,努力岔开话题:“我没想到,张朝天竟然已婚……”
“别这么不公平。”张之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替自己还是替张朝天辩驳,“也许张朝天不是你想象得那样自私,他已婚,是遇到若梅英之前的事。他爱上梅英,却一直进退两难,不是因为有了婚姻做障碍,而很可能恰恰相反,是对梅英的一种尊重。”
小宛看着张之也,不明白他的话。
之也叹息,继续说:“那时代的男人,三妻四妾的多得是,而且,对一个戏子来说,与人做妾更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牺牲,张之也所以不肯轻易接受梅英的感情,或许正是因为对她太尊重,视若天人,所以才不肯给她一份不完整的感情非正室的身份。”
小宛皱眉,不自信地说:“是这样吗?好像也很有道理。可是……”可是什么呢?她又说不上来了。
张之也鼓足勇气,再试一次:“小宛,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小宛看着他,很快地说,“我爱上了别人。”
“别人?”张之也愣住了,“这么快?”
而小宛自己也被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给吓住了,心中仿佛有一阵海浪涌上来,一波又一波,是的,她爱上了别人,那个人,叫阿陶。是的,她爱的是阿陶,从地铁站口的初遇开始,到分手,到重逢,到现在,她一直爱着他!
她爱阿陶!她一定要当面对阿陶说清楚,不可以再一次错过他!
“小宛,你去哪里?”张之也在身后喊。
而小宛的身形已经远了:“老地方!”
曾经,她约之也在老地方见面,而他失约。只为,那并不是她与之也的老地方,而是阿陶的老地方。
老地方——地铁站口的每个台阶上,都写着一句话:小宛爱阿陶。
她找不到阿陶,她只有用这种方法来告诉他自己的爱。她知道他一定会看到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几个人?又怎样才知道,自己最爱的或者最适合的是哪一个?
有时候,当我们嘴里说着我爱你的时候,心底里藏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那不是自欺欺人,而只是情窦未开。
也许一生就这样错过了。
但是只要有机会表白,有机会遇到,即使没有结局,一生中能够真正清醒地爱一次,无悔地爱过一个值得的人,就已经是幸运了。
小宛决定再也不要错过真爱,再也不要等待命运。这一次,她要主动地迎上去,迎面抓住自己的真爱。
一夜又一夜,小宛苦苦地守在地铁站口等阿陶。
守株待兔,一个古老的童话,生命中不可重复的偶遇。
农夫所以会守株待兔,是不是因为他爱上了那只兔子?小宛想,农夫不是傻,只是执著。生命需要希望,有所等待总比无所等待来得充实。
如果没有对阿陶的等待与渴望,小宛不知道还有什么定力来把持自己,拒绝张之也的第二次追求。
曾经,她问之也:“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很深地爱上,但是明知道这爱会带给你痛苦,你会怎么办?
张之也答:“我不会爱上那样的人。我不会为一个不爱我的人痛苦。” 记得当时,她回答:“我也是这样。”
但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一生中能够遇到一个真正值得爱的人,已经是一种幸运。无论阿陶是不是喜欢自己,她已经决定爱他,永不后悔。
然而阿陶,阿陶在哪里呢?
阿陶就像半年前一样,又一次忽然间就从她生命中消失了。每次电话铃响,她都希望是他;每次说有人找,她都在人群中寻找阿陶的笑脸。然而总是落空。
来找她的人,一个又一个,都不是阿陶。
而薇薇恩却再一次不期而至。
那天,是个雨天。小宛正在服装间熨衣裳,门外雷声一阵追着一阵,薇薇恩来了。
那么大的雨,那么响的雷,都丝毫无损她靓丽浓艳的化妆,除了高跟鞋上的些微泥点之外,薇薇恩浑身上下干爽整洁,一丝不苟。
她左右打量着小宛的工作室,夸张地笑:“原来戏服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也对京剧挺感光趣。我爸喜欢看,整天带我到处追着演出团跑,我爸和之也的爸,是一对老戏迷,凑在一起,没三句话就唱起来,什么《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我和之也小时候,也成天对戏词儿玩呢。”说着偷眼看小宛,见她淡如春风地只是忙着手中的活儿,便上前抚摸一下衣裳的绣花,啧啧称赞,“这些绣花可真精致,做这样一件衣裳挺费劲的吧?”
小宛微笑:“现在好多了,有很多成衣店戏装厂家可以批量购买,以前的戏装才讲究,一针一线都要自己找专人缝的。你看,像这件水田纹坎肩,一件简单的尼姑衣,也不绣什么纹样,现在做就很容易了,裁好样子,机器一跑就是几十件,统一服饰,很快很简单;可是搁在以前,一次只做一两件,要量体裁衣,单是这种水田纹由深蓝、天蓝、白色三种绸料拼接,就要计算好怎么样下剪最省料子,又要凭手工严格地按照水田纹切出纹线,然后一块一块拼缝,一件衣裳,怎么也要做两三天……”
“我和张之也分手了。”薇薇恩忽然说,“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小宛只略略停顿,仍然不紧不慢地熨着衣裳,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件水田纹坎肩,是《秋江》里陈妙常的行头,上戏的时候,外面系上丝绦,里面衬着‘马面’百折裙,裙子上有绣花,通常是莲花纹,一点春机,就露在这里了,也有的戏里,会在丝绦上做文章,颜色很亮很鲜艳,表现妙龄女尼的思春心情。”
薇薇恩恼怒地打断:“不要再说你的水田纹了,我现在在同你说张之也,我们分手了!”
小宛抬起头,带一点点被动,好像不得已而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在一起。”薇薇恩答,接着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爱情不过是两种结局,没在一起就分手,有什么稀奇?”
“我不是问你们为什么分开。”小宛淡淡地笑,“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专程来告诉我。”
“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通知……可以吸烟吗?”薇薇恩问,但并没有等小宛回答,已经顾自点燃一支烟用力吸起来。停一下,徐徐吐出一口烟,说:“我和之也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会做爱,很疯狂……”
小宛恍若未闻,将熨斗置放一旁,把衣裳挂到架子上。
薇薇恩苦涩地吸着烟,苦涩地向一个最不该倾诉心事的人倾诉着心事:“他每次要我都要得很紧迫,像野兽。开始我是高兴的,但后来就明白他是在发泄。他心里很后悔很烦躁,害怕面对。他和我之间,已经只剩下做爱——不,是只剩下‘做’,没有‘爱’。爱是留给你的。”
小宛换了另一件衣裳在案板上抻平,取过熨斗继续工作。
薇薇恩烦躁起来:“你不说句话吗?”
小宛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地说:“这一件,叫‘小饭单’,与‘大饭单’相对应,专用于平民家的少女……”
“我不是让你说这些。”薇薇恩恼火起来,“水小宛,我在同你讨论男朋友。”
“是你的男朋友,不是我的,对不对?”小宛终于放下熨斗,然而表情仍然平静如水,“我很自私,只对我自己的事情感兴趣。我不想同你讨论你的男朋友,也没有意见给你。如果你想了解戏装,我可以……” “我才不想了解你那见鬼的戏装呢!”薇薇恩暴怒,“你是在报复我?你报复我打电话骚扰你?你现在存心用这些戏装知识来气我,对不对?”
“不对。”小宛环顾四周,低低说,“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些戏服,它们是我的爱好、兴趣、工作、事业、心情寄托。我不高兴的时候,它们可以陪伴我,它们每一件都有生命,有故事,有情绪,有性格,它们虽然沉默,却懂得安慰,在同张之也分手的日子,是它们让我觉得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珍惜,张之也,并不是生命的全部。”
薇薇恩忍不住退后一步,重新上下打量着水小宛,这是小宛第一次认真地提到张之也的名字,如此平静,如此真诚。在那琳琅满目的戏装的拥围下,十九岁的水小宛,恍若一个彩色的精灵,聪明剔透,而照眼生辉。
薇薇恩叹息了:“我那么辛苦地把张之也从你手里抢过来,你却告诉我你不在乎他。我不信!”她提高了声音,“水小宛,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不在乎张之也。”
“我在乎。”小宛却依然平静,“我的确曾经很在乎他,曾经把对他的爱看得高于一切,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爱他。”她看着薇薇恩,清清楚楚地再说一次:“我和张之也,不会再走在一起。”
平行,或者交叉,永远不会重合。而她和张之也,已经错过了那个交叉点,以后的路,只能越来越远了。
“原来,最在乎他的那个人是我。”薇薇恩呛咳地笑起来,眼光渐渐幽深,叹息说,“年轻的时候,我说过一句很自私的话:当我回头的时候,看还有谁会站在那里等我。有那么一天,便一天都是纵性的。然而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敢回头,怕空空的,只有荒凉。”
小宛微微惊讶,专注地看着薇薇恩,看她削薄俊俏涂着酒红色唇膏的嘴唇在脸的下半部上下翻飞,蓝色烟薰妆掩映下的双眼格外深沉魅惑,如海水幽蓝。
小宛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有魅力的女子。她的美丽中有一股妖气,是致命的吸引力,即使面对自己这个同性的敌人,也依然震撼,更何况于男人。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浅薄,鄙俗,她有她的聪明与眼光,只是太功利一些罢了。换一个角度来看,她未必不是令人心动的女子。
可惜,她们永远都不会成为朋友。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你是在乎他的?”她终于问,“在这之前,你不知道你自己的感情吗?你那么辛苦才找他回去,又是打电话又是扮鬼哭哭啼啼又追到上海又做戏逼走我,我以为你爱他很深。难道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但也没多少真。”薇薇恩吐了个烟圈,自嘲地笑。“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连悲哀都是刻意的,急切的恋爱,华丽的伤感,一切都是戏。”
她停下来,望住水小宛,这个比自己小了五六岁的女孩子:“水小宛,其实我真地很羡慕你。一个不到二十的女孩子,居然可以把自己埋在故衣堆里,心如止水。像童话一样地生存。我打电话,恐吓你,骚扰你,不是因为我有多爱张之也,我就算真爱一个人,也不会那样辛苦。我哭着给你打电话,让你离开他,故弄玄虚地吓你,戏弄你,就是想打乱你的生活,看不得你太平静。有什么理由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可以比我更从容?”
“你高估我了。”小宛摇头,“我并不平静,也不从容。对于爱情游戏,我太幼稚无能了。我懂得分辨戏服中什么是大饭单与小饭单,分辨花斗篷和素斗篷,知道斜披女蟒代表女帅点兵,斜披素褶代表英雄末路,可是,我不懂得分辨男人与女人,喜欢与爱情,情与欲,真与假,我甚至不能够了解之也是不是真的爱过我。你导演了那幕午夜凶铃,又在上海宾馆里当着我面同之也亲热,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真想死。我甚至在大雨天跑去跳长城……我很庆幸我现在仍然能够站在这里同你说话,被你夸奖一声从容。可是,从容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爱情的失败。在这场三角戏里,你才是成功者。” “没有,我并不成功。”意外的,是薇薇恩也连连地摇着头,两个女孩子,好像在争着比谁更失败。
薇薇恩,这个争强好胜到了不择手段的北京小姐,此刻变得无比软弱,她无助地望着比自己小很多的水小宛,苦恼地倾诉:“我本来以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张之也总是会在的。他以前也离开过我,交过别的女朋友,可是只要我一招手,他就又会回到我身边。都说女人最不容易忘记初恋情人,其实男人才更加在乎。因为他在乎他自己的过去,在乎他真心爱过的女人,不愿意看到她失意。男人是有保护欲的,在之也的心中,我永远都是他的邻家小妹妹,是他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可是这一次,他离开了我,不肯再回来,不肯再等……”
“他不是已经回到你身边了吗?”小宛越发不明白,“你们不是已经合好了?”
“可他并不是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的。”薇薇恩眯起眼睛,在香烟的掩映中,她的眼底似乎多了几分沧桑,“那天我跟父亲一起来找他,找他还有他的父母一起去看戏,我说想重新跟他在一起,可是他竟拒绝我。那是他第一次拒绝我!他说他已经有了女朋友,想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恋爱,他说不想对不起你。我简直要笑死了,这竟然是张之也说的话!他竟然有胆这样对我!所以我想,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他回头——我做到了,可是,他已经不再是张之也,他成了废人。”
“……”小宛不懂。
薇薇恩忽然笑了:“你不明白是不是?你还是个处女对不对?”笑声越来越响,近于失态,“十九岁的处女,北京已经不多见了。张之也那么冲动的人,居然可以一直在你面前装君子,也真不容易。就冲这个,我就知道,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不是我。”
小宛低下头,想起海蓝酒店之夜,她赤裸地站在张之也面前,而他扬长而去。
现在,她真的有点懂得阿陶的话了,张之也的拒绝,未尝不是一种成全。他的心中,一定有与她同样强烈的痛与自责。
“之也他,现在过得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薇薇恩继续不顾一切地狂笑着,笑出眼泪,“他成了一个废人,就是把最美的女人扒光了摆到他面前,他也无能为力了。刚和你分手的那些日子,他天天和我做爱,疯狂地做,可是后来就忽然不行了,怎么都不行,我用尽办法,求他,逗他,为他什么都肯做,可是他再也做不成男人,他甚至去酒吧找妓女,也不行,他做了一回君子,现在只能永远做君子了,哈哈哈,君子,哈哈哈哈……”
忽然,她的狂笑戛然而止,就好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用手捂着嘴,惊恐地望向门口。
小宛回头,看到雨中站着黑衣黑伞的赵嬷嬷,花白的发辫,灰白的脸,像只鬼。
赵嬷嬷走进来,表情阴冷,声音僵硬:“他死了。”
薇薇恩连连后退,迟疑地问:“你是人是鬼?”
“我现在是人,很快就是鬼了。”赵嬷嬷答,忽然扬声大笑起来,笑得比薇薇恩刚才的歇斯底里更加张扬嘶哑,花白的辫发随之硬梆梆地一跳。滑稽而古怪。
薇薇恩尖叫一声,再也忍不住,夺门而逃。
小宛望着赵嬷嬷:“谁?您说谁死了?”
“村长,村长死了。我知道是你做的。”
“村长?什么村长?会计嬷嬷,你在说什么?”
“你找到谁,谁就会死去,是你,是你做的。他死的样子,和张朝天,和胡瞎子,一模一样,我知道是你,知道是你……”赵嬷嬷步步逼近,阴恻恻地问:“说吧,什么时候轮到我?我不怕。”
“会计嬷嬷,你在说什么呀?”小宛莫明其妙,“我可不认识什么村长,也没去找过他。”
“那个记者去过。”赵嬷嬷忽然尖叫起来,“他去调查我的底细。”
“之也?”
“就是他。他去找过那个村长,刚走,村长就死了。你找谁,谁就会死,我知道的。告诉你,我不怕死,我不在乎了,你替我报了仇,我就是死了,也瞑目。”
“报仇?什么仇?”小宛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村长,是你的朋友?你怀疑他的死同之也有关?你要替他报仇?”
“我替他报仇?”赵嬷嬷忽然又一次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嘶哑,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就真变成了哭。“我替他报仇?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挫他的骨,我睡着醒着都想着要找他报仇,可是没本事。现在他死了,死得和胡瘸子一模一样,我知道他是若梅英弄死的,我高兴,我高兴,我现在心满意足了……”赵嬷嬷的声音已经笑得哑了,发出磨刀般的声音,“水小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若梅英是怎么死的吗?让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你知道?”小宛大惊,“你上次不是说不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怕,我怕我说出来,就没命了。太惨了,太惨了。那天太庙大烧衣,接着闹武斗,分成两派,互相开火,乱成一团,若梅英被胡伯那一伙抢了去,关起来,关在一个小楼里,楼很高,派人把守着,有武器,不许人上去,再后来,就出事儿了,她死得很惨,很惨。我眼睁睁看着她从楼上跳下来的,看着她摔成粉碎的,那样子太惨了,我怕极了,怕得发噩梦,所以才要离开北京,可是没想到……”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了呢?”
“因为我的仇已经报了,我不再在乎死,我只求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轮到我,什么时候……”
“不会的。”小宛悲哀地看着赵嬷嬷,“梅英不会害你,她绝对不会害你。”
“她会,她当然会。我斗过她,打过她,她看着我,我抡起鞭子,打在她身上,她的脸,那么美,她看着我……”
“赵嬷嬷,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梅英她,她不会害你的,因为……”小宛犹豫了再犹豫,然而最终,她决定还是让一切水落石出。
“因为,她是你妈妈。” 解放前,一个阴冷的冬夜。
空气硬而脆,钢蓝的天空仿佛汪着灯光的冰壳子。
若梅英将手中的襁褓丢在观音堂门前的台阶上,并没有留恋地再看一眼,也没有在包裹里留下任何纸条,甚至没有帮助婴儿拍一拍观音堂的大门。她已经决定抛弃她,从自己的生命中将她剜除,就不打算再为她做半点安排,也无需再顾虑她的生死。
何况也许不需要,婴儿虽小,哭声却大,呜哇呜哇响天震地,求生的欲望刺透了与生俱来的寒冷和无助,向世界追讨一个生存的机会——然而,如果她可以预知自己一生的坎坷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费力地争取了。
观音堂的门开了,嬷嬷走出来将她抱进去,说:“一个女孩子。”
她们用牛奶和稀粥养大了那个女孩子,把她送到北京去读书。
寄宿,不愿意她和她们走一样的路。
“每个做自梳女的女人,走过的都是一条辛酸路,没有谁是真正心甘情愿的。你虽然在观音堂长大,可是你的世界应该不止这么大,你要争口气,走出去。”
她们因此不许她叫她们妈妈,而只叫嬷嬷,给她取名叫赵自和,只等她翅膀一长出,就轰她飞走,不想羁縻了她。
她飞走了,在北京读书,革命,参加运动,做红卫兵小将,执起鞭子,抡圆了打在自己亲生妈妈的身上,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真正与母亲面对,当年被遗弃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呢。
多少年后,当她因为瞎子琴师胡伯的猝死而想起这段经历的时候,当她含羞带愧地向水小宛倾诉自己的内疚的时候,她说她看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一个有罪的女人,一个受罪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就是妈妈。
即使是那样泯灭人性的时代,即使那被批斗的女人那般狼狈憔悴,她还是看出了她非同凡响的美丽。
她被这美丽刺伤了。辗转难眠,对“革命”的意义忽然怀疑起来。
小小年纪,并不知什么是“是”什么是“非”,只觉得这样鞭挞一个美丽的女人是残忍的,非人性的。造反有理,可是造反无情。 她还太小,不能做到无情,于是唯有放弃了“造反”,报名上山下乡,去到广东一个极偏远的村庄。
去到那里,仍然是为了革命。
去到那里,仍然不明白革命。
她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是,她却被农民代表、一村之长给奸污了。
那是一个大年夜里,所有的同学都回家过年了,她留下,独自回忆着嬷嬷们的话——自和,你有名有姓,叫赵自和,你一旦长大,离开这里,就再也不要回观音堂。这里不是一个正常女人的归宿,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忘记你的出身,你的过去,要争取做一个正常幸福的女人,自己去追求自己清和的生活。
然而她的天空注定没有清淡平和。
她在那个大年夜被侮辱了。泪与血埋葬了嬷嬷们的期望,让她最终背离了她们的祝福,带着满身满心的伤痕回到观音堂。
嬷嬷们替她洗着伤口,含泪说:“向他讨个说法,要他赔偿你。”
我要告她!
别,别告。告不赢的。对你没好处。要记着向他要好处。离开他。然后把这一切忘记。重新开始。
嬷嬷们齐力养大了这个可怜的女婴,她们是真心地不希望她走她们的老路,苦心孤诣,教会她两个字:忘记。
就好像忘记你被遗弃的命运,就好像忘记你孤儿的出身,就好像忘记这观音堂里的一切。只有忘记,才能开始新的生活。谁说观音堂出来的女孩子就只能自梳?你一定要替嬷嬷们争口气,走出去,永远别再回来,你会做到的,一定要做到。
于是,她走出去,回到山村,走到村长面前,说:我要离开你。不然,就告你。
村长保荐她去上大学,工农兵大学。
她就这样又回到了北京。
上学了,毕业了,工作了。以为一切噩运可以就此结束,以为过去真的可以一笔抹煞,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永远忘记……
然而,不可以。
也曾有过短暂的恋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是别人介绍的,就快要结婚了,然而体检报告出来,对方扭头便走,连一句询问都没兴趣——不论答案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赵自和已经破身,而且,终生不可能怀孕。
世界坍塌下来,天似乎从来就没有晴亮过。赵自和这次没有哭,她坐在剧团分配的小屋里,想了一天一夜。
细想回头,那一天,恰好是七月十三。
第二天,七月十四一早,她便悄悄地上了火车,远兜远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观音堂。
再回来的时候,一头秀发编成了两条长辫子,她说:我现在是自梳女了。
终身不嫁。
“若梅英是我妈妈?”赵嬷嬷跪在地上,头发散乱,涕泪交流,被这惊人的消息给震呆了。
“妈妈。”她小心地,嗫嚅地叫。
从小到大,她没有叫过任何人妈妈,最亲近的称呼,是嬷嬷。小时候,她叫别人嬷嬷,老了,人家叫她嬷嬷。这是她的字典里与妈妈发音最接近的一个词了。
而现在,她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妈妈,她的妈妈,叫若梅英。
除了出生,她和妈妈只有一次对面,在文革中,在运动里,在批斗台上,她举起鞭子,打在妈妈的身上。那是她们之间距离最亲近的一次,她站着,妈妈跪着,承受着她的鞭挞——人世间最惨的事,莫过于此。
天也不容她!
赵嬷嬷整个地崩溃了,喉咙里几乎挣出血来:“妈,她是我妈妈,我见过她,还打过她,我打了我妈妈……”
她忽然对着四壁的衣裳磕起头来,疯狂地不停地磕着头,哭着,喊着:“妈妈,妈妈,你原谅我,你杀了我,我对不起你,妈,你出来,让我见见你好不好?水小宛都能见到你,为什么我不可以?妈,你让我见见你。我从来没见过你,我做梦都没有梦到你,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我妈,妈,你出来让我见一见,让我见一见啊……”
小宛看着老泪纵横的赵嬷嬷,只觉心口一阵阵地绞痛。
这故事的残忍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善良的小宛,还从没有想过世上会有那么多悲哀可怕的事情。难怪张之也从广东回来吞吞吐吐地不肯告诉她真相,原来真相是这样恐怖凄惨,骇人听闻。世上有那么龌龊的人,有那么冷酷的事,是她所不愿意看到和听到的。她宁可做一只鸵鸟,将头藏在父母的怀里,不要接触到这些可怕而不堪的真相。 赵嬷嬷额头已经磕出血来,声音完全嘶哑,却还在撕心裂腑地惨叫着:“妈,妈,我知道你死得惨,你告诉我,墓在哪里?我去给你扫墓,去给你上香,去给你磕头,妈,你让我尽一点儿孝呀……”
小宛忍不住流泪,也跟着央求:“梅英,你出来吧。你的女儿在这里,我帮你找到她了,你来见见她吧。”
然而,四壁寂然,彩衣黯淡。
若梅英的魂灵,不肯与女儿面对。
她不肯认回她的女儿,却不远千里赶去广东乡下替她手刃仇人——这辈子,她统共为女儿做过两件事:一是生下她;二是替她杀人。
生与死,岂非人世间最重大的事情?
赵嬷嬷抬起头,这一刻,她忽然好像变得很小,小成了那个被遗弃在观音堂门前的婴儿,那么无助,那么凄惶。
“小宛……”她悲哀地求助,“我妈妈,都跟你说过什么?”
“她要我帮她找一句话的答案。”小宛忽然想起海蓝酒店里的一幕来,浑身一震,“会计嬷嬷,你不是说知道关押梅英的那个小楼吗?带我去。”
“带你去?”赵嬷嬷吃力地重复着,眼神涣散,神智不清,“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我要查清楚梅英死的真相。”小宛的眼中异光闪烁,“只要回到事发现场,我就可以看到曾经发生在那里的一切。我要知道,梅英究竟为什么跳楼?”
这是一座等待拆迁的真正的危楼。
小宛和赵嬷嬷拾级而上,只觉随时有坠楼的危险。可是两人都顾不上害怕。楼里的住户早已搬空,个别墙面已经倒塌,楼道里有阴仄仄的风在低啸,恍惚有人声。
上了年纪的老楼,近百年的历史,每一砖每一瓦里都藏满了故事。人家的私语,情人的背叛,父子反目,夫妻离异,瞎子老太太的猫在楼道里渴命地哀号,邻家走失的孩子呜呜地哭着拍错了房门,迟归的少女犹豫着该编一个怎样的藉口躲过老妈的盘问,情窦初开的男孩在门角处写下自己心爱女孩的名字——如果墙会说话,它的故事将不止讲述一千零一夜。
如果墙会说话,它会告诉水小宛,就在这座小楼里,就在十三楼东户的那个房间,若梅英曾经历过怎样的悲剧命运,她的血溅在白粉墙上,她的泪滴在地板缝里,她的手曾经抚着窗棂向下望,而她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窗口,从此结束了美丽而苦难的一生。
墙不会说话,但是赵嬷嬷会。
她停下来,告诉小宛:“就是这间了。当年,她就是从这间房子跳下去的。”
门推开,仿佛“哗”一下推开历史的屏障,小宛只觉身上一寒,毛发尽立。赵嬷嬷却浑无惧意,径直走进去,直奔窗前,指点小宛:“就是这儿,就是这扇窗子了。你从这里看,见到对面那个房子了吗?当时那里是张朝天的办公室。那天,他从房子里走出来,刚刚上车,忽然嘭地一下,我妈妈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了,就掉在车轮后面,溅起浮尘,可是车子已经开了,张朝天连头都没有回过……”
小宛的泪又涌了出来。泪水朦胧间,她忽然叫出声来:“胡伯!”
不,那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央的,不是琴师胡伯,而是胡伯的爹胡瘸子,他拐着长短腿,一扭一摆地走到若梅英身前。他的丑陋与梅英的美丽形成鲜明的对比。
若梅英凭窗而立,身上穿着戏衣,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楼,盯着张朝天所在的方向。
胡瘸子得意的声音响起:“张朝天就在对面,我知道你要找他,那就等着吧。只要你好好地给我唱一出,哄得我高兴了,我就让你见他。”
那刺耳的邪恶的声音让小宛忍不住要用手捂住耳朵,不忍看到悲剧的上演。
但是没有用,即使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仍然可以看到胡瘸子扭曲的脸,听到若梅英惨烈的痛哭。
胡瘸子狂妄地狞笑着:“换上它,换上这行头,我要你给我唱,给我一个人唱,唱呀!”
小宛痛哭起来。原来是他,原来是胡瘸子,原来梅英真正要报复的人不是瞎子胡伯,不是胡伯的儿子,而是胡瘸子。是他因为当年追求梅英未果,而在“文革”中混水摸鱼,指使当时任造反派小头目的儿子胡伯——当时还不是琴师,也不是瞎子——将梅英抓进了小楼,供他逞虎狼淫威,无恶不为。 若梅英,那华衣重彩绢人儿一样的绝色美女,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在胡瘸子的身下屈辱地挣扎着,哭泣着,生不如死。
小宛冲上去,徒劳地对着空气挥手:“放开她,你放开她,你这魔鬼!”
她的手抓空了,穿过胡瘸子和若梅英的身体在空气中挥舞着,而那惨绝人寰的悲剧仍在重复上演。
梅英的衣裳被撕碎了,长发散乱地拖在地上,眼睛大睁着,写满一天一地的仇恨与不甘。
小宛凄厉地尖叫起来:“不要!不要!这太残忍!太残忍!”在她心目中,早已视梅英为至亲至爱的朋友,此刻,眼睁睁地看着她受难,情何以堪?她哭着,喊着,在幻影中奔跑扑打,状若疯狂。
楼下依稀传来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梅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死命地挣脱胡瘸子,猛扑到窗前,正看到张朝天的背影,他正要上车——她不顾一切地推开窗,厉声惨呼:“等一等,我要问你一句话……”
与此同时,水小宛撕心裂腑地大叫:“不要——”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太晚了,她的阻止整整晚了三十四年。
窗开处,若梅英一只蝴蝶般翩然飞出,坠落而下,有铃声刺耳地响起。而小宛的手中,凭空多出一件明黄色绣花女帔。
——人没救下,只抓住一件衣裳,京剧行里术语叫做“抓帔”,梅英说过,是她当年唱《长坂坡》的那件。
窗檐下,赫然悬着一只铜风铃,受惊般地尖叫了一声又一声——小宛看得清楚,正是自己床头的那只,不禁心口一疼,一口血喷出,晕了过去。
而刺耳的铃声,仍在空中脆响。彩帔照眼生花,同铃声撞出电光石火。赵嬷嬷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冲下楼去,远远地,犹自听到她的狂喊:“我妈妈跳楼了,我妈妈跳楼了,我妈妈跳楼了……”
凄厉的叫声在胡同里穿梭撞击着,写进砖墙,写进门缝,写进历史,也写进不相关的人的梦里,让他无故地惊出一身冷汗,若有所思,却又不知所因。
赵嬷嬷,她的一生写下来,何尝不是一部曲折离奇的悲剧呢,而且,是一部从不曾有过亮点的悲剧。
她已经在孤儿的自怜中认命地度过了五十年,如今终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看到母亲的真面目,却是一出与自己极度相似而又更加惨烈的悲剧,同样是被侮辱被伤害的命运——而自己,曾经在这悲剧中扮演过一个助纣为虐的配角。
这一份愧疚与沉痛,何以面对?疯狂,也许就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有人在轻轻唤:“小宛,醒醒,醒醒。”
小宛睁开眼睛,看到阿陶坐在身边。
“阿陶?”她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要睡着了,会生病的。”阿陶怜惜地看着她,“你总是这样不懂得保护自己。”
“阿陶……”小宛的泪又流了下来,“我到处找你,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
“我明白的。”
“你明白?”
“我都明白。”阿陶肯定地点点头。
小宛泪犹未干,却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那么你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小宛……”
“阿陶,我爱你,从半年前在地铁站听你唱歌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你知道的,对吗?”
“小宛……”
“这次我不能再错过你了。阿陶,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小宛……”
“每一次,我都担心这见面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都害怕你会像半年前那样忽然失约,从此音讯杳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去,我对你毫无把握,爱上你,就好比爱上一个影子,根本不知道你下一分钟会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拥抱我?亲吻我?为什么不?为什么?”在虚弱与悲怆中,小宛急急地诉说着,生怕过了这一刻便再没有这种勇气,“阿陶,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小宛。”阿陶打断她,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一个男人在拒绝他心爱的女人时,他心里,会比那女人更加痛苦。”
“阿陶……”小宛的心碎了。悲伤过度再加上失望,使她的脑筋几乎不能再思考。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拒绝她吗?他拒绝她,他拒绝她,他拒绝她……怎么可能?
“阿陶,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不爱我?”
阿陶回转身,不回答。
小宛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不愿意再让阿陶看见自己的眼泪。他不肯接受她的爱,他两次让她爱上他,却两次都令她绝望,一颗心,可以承受多少背叛与冷漠?小宛是水晶的心肝玻璃的人儿,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磨了。
她拼着最后一分力气走出门,慢慢地走下楼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上,感受到心里钝钝的疼痛,柔软而连绵,仿佛有一只搅拌棒在那里不断地翻搅,一阵疼过一阵,无休无止,而体力与生气便随着那搅拌渐渐稀薄,脆如纸屑。
没有爱了,没有爱了,没有爱了。生命中是一团灰色,没有爱情,也没有答案。三十多年前,梅英喊着张朝天的名字从十三层楼上跳了下去,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同一座楼上,水小宛却只有含着泪,在阿陶的注视下灰灰地走下去,今天的人,远没有旧时的人刚烈决绝,可是疼痛,却是亘古永恒。
忽然身子一软,小宛脚下踏空,直直地滚落下去…… “悄悄冥冥,潇潇洒洒。我这里踏岸沙,步月华。我觑这万水千山,都只在一时半霎。”
一只鬼。
一只血流披面死不瞑目的鬼走在黄泉中。
她问押解的牛头马面:“为何不肯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想问他一句话。”
“死都死了,有什么好问?”牛头面无表情,声音里却是浑厚的不耐烦;
马面相对和善,一张长脸上全是同情:“他对你好,你不用问也会知道;他对你不好,你问也白问。”
“我不是要问好不好,我只想问他为什么?”
魂魄悠悠荡荡,初到阴间,还不习惯脚步不沾地,忍不住时时低头去看路,然而看到的只是混沌渺茫。
“我想问他七月十三,已经答应了娶我,为什么又不来?”
“不来,就是不想娶喽,后悔喽,就不来喽。”这是牛头。
“不来也许有苦衷,也许很简单,不过,不来就是不来,问也白问。”这是马面。
梅英魂却只是执迷不悟:“他不答我,我死不瞑目。”
“死也白死。”牛头忽然笑起来,是一种狰狞恐怖的笑。然而若梅英生前已经见过胡瘸子那样邪恶丑陋的笑,再没有什么样的笑容可以恐吓她。
马面只是连连叹息:“瞑目也是死,不瞑目也是死。死了,就放下罢。问也白问。”
阴间的路,很黑,很长,永远也走不到头。
梅英魂频频回顾,已经看不见身后的人世,看不见小楼窗口的风铃,看不见车身扬起的灰尘。
阴间息五音,绝颜色,只有浑黑的一片。
然而她还是隐隐地听到了哭声,是那种发自灵魂最深底的,剜心刺骨的,颤栗的,不甘的痛苦呻吟。那是鬼卒在煎鬼。
有孟婆守在奈何桥边分汤,一遍遍劝着:“忘记吧,忘了吧。”
不,梅英不想忘。她没有等到他的一句话,决不要忘记!
梅英魂忽然挣脱了牛头马面的押解,猛转身向回头路上狂奔而去。牛头马面呼啸着御风追来,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梅英快跑!”
小宛叫着,只觉呼吸急促,胸口紧胀,不知道是梅英在跑还是自己在跑。
牛头马面追在身后,跑不及,就要被鬼煎了!
“现在,你都明白了?”
小宛一惊,看见若梅英就站在自己家的窗前,背对着她寂寂地发问,原来是个梦——或者,不仅仅是梦——如果不醒来,她会不会便随牛头马面去了地府,走过黄泉路,喝过孟婆汤,踏过奈何桥,永不醒来?
“梅英,我都看见了。”小宛衷心伤痛,“你死得太惨!”
梅英肩上一抖,仿佛压抑无限悲愤,却不肯回过身来。
她身上穿的,正是《倩女离魂》的那套云台衣。 那么娇美的容颜,那么备受摧残的身心!小宛流泪:“梅英,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恨,我要杀尽伤害我的人,杀尽天下的恶男人。”
“所以你替你女儿报仇,杀了那个侮辱她的村长?”小宛问,“你女儿来找你,你为什么不认她?”
“我女儿……”梅英喟叹,“我不配做妈妈。无论是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死着,都从来没有记得过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我生下她,把她带到这个冰冷的世界,让她承受那么多的灾难,没有给过她一分温情。我对不起她,理该受到她鞭打,这是报应。我不想见她,也不愿意见她,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替她报仇,替所有伤心的女人报仇,杀尽天下负心男人,以助我的阴气……”
“你要靠仇恨和杀人来延长灵魂?”小宛大惊,“你还要杀人?”
“是的,杀,杀尽负心男人。比如……”若梅英眉毛一扬,吐出一个名字,“张之也!”
小宛大惊失色:“你要杀之也?”
“对,记者张之也,他姓错了姓,入错了行,爱错了人,还不该死?”
小宛忽地冷静下来:“梅英,你要杀她,不如先杀我。”
“他那样辜负你,你还爱着他?”
“我曾经爱过她。”小宛勇敢地回答,“真正爱过一个人,就永远都不会恨他。否则,是不懂得爱。”
“爱,就不会恨?”梅英怔怔地,仿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不问结果,那么爱的过程本身,已经很幸福,很完美。是那个人让你知道了什么是爱情,是那个人使你有机会在最好的时光里最真地爱一场,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可感激。”小宛低低地倾诉:“我曾经爱过两个人,一个是之也,他负了我;另一个是阿陶,也刚刚才拒绝了我。可是,我不恨他们,谁也不恨。”
“阿陶?”梅英叹息,“小宛,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阿陶的身份吗?”
“阿陶的身份?”小宛隐隐不安,“他不是个歌手吗?”
“曾经是。”梅英看着小宛,一字一句,“或者说,生前是。”
……
“小宛。”
“你说什么?”小宛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响在远处,“生前?是什么意思?”
“阿陶和我一样,是鬼。他早在半年前,和你相爱的第二天,就死了,是为了去赴你的约,在赶往地铁站的路上,被一个酒后驾车的醉鬼给撞死的。”
仿佛有一柄剑深深地深深地刺进心脏的最底处,小宛惊痛失声,凄厉地惨叫:“阿陶……”
“阿陶!”小宛翻身坐起,汗湿浃背。
又是一个梦!
睁开眼,看到若梅英身披离魂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形容妆扮正同刚才梦见的一模一样,连问话的语气也一模一样——“现在,你都明白了?”
小宛心如刀绞:“梅英,你进了我的梦?”
“你在梦中,也不忘了救你的旧情人。小宛,你真是善良。”梅英轻喟,“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你要走?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魂消魄散。”
“不,不会的。”小宛大恸,“你不可以离开我,我舍不得你走。”
“我们阴阳殊途,常常见面对你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我宁可进入你的梦,而不想同你面对面。”
“原来,你一直是利用梦来杀人。”小宛悚然而悟,“胡伯父子,张朝天,还有村长,都是在梦中被你杀死的?如果我在梦中没有阻止你,之也会死吗?”
“会惊恐而死。”梅英淡淡地说,“所谓‘鬼杀’,是一种精神力,一种阴气。当阴气胜过住了阳气,就可杀人。我和你在一起,即使不想伤害你,也仍然会有阴气,但没有杀气,所以你不会致命,却仍然会受伤。你从最初只是能够感觉到鬼魂存在,到后来能够清楚地看到鬼魂的形影,到现在能够穿透时光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是因为你体内的阴气越来越重。现在,你已经是一个徘徊在阴阳两界的人,好比走钢丝,稍一不慎,就会跌落深渊万劫不复。你最近是不是常常感到头晕,呕吐,甚至昏倒?这都是因为同鬼魂接触太多、体内阴气越来越重的缘故。所以,我决定离开你,不能再让我的存在使你受伤害。” “我不在乎,梅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和你分开。梅英,你留下来,你不是还要问张朝天那句话吗?你不是还要找那个答案吗?你甘心就这样走吗?”
“不甘心又怎样。小宛,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假象,是一种杀气,我在这世上一天,就要多制造一些杀戮,如果不杀人,我就只能消失。我只是恨,最终也不能问他那句话……”
“我替你问。”小宛急急地叫,“你等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你已经死不瞑目了,不能再带着遗憾离开。我一定要找到答案。张朝天虽然死了,可是一定还有别的人知道,也许你还有别的师姐妹活着,也许张朝天也会有兄弟朋友知道真相,我会去查,我会的,你等我。”
“没可能的。”梅英缓缓摇头,满头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都不肯回过头来,“我已经决定放弃了。小宛,我只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是什么?你说,我一定做。”
“胡瘸子给你留了一封遗书,你去打开它。我只有通过你才能阅读阳间的文字……”
“胡瘸子死了?”小宛若有所悟,“是你杀了他?”
“他不该死吗?”
“好,我答应你。”小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一个凡人,不能判断别人的生死,若梅英答应她以后不再杀人了,这是最重要的。反正胡瘸子已经老得不能算一个人了,杀不杀都会死。
小宛承诺:“我去看那封遗书。”
“你看完之后,去墓园找我,阿陶也会在那里等你。”
“阿陶……”小宛心中痛不可抑,“阿陶真的已经……”
她无法相信,又不能不信。阿陶曾经说过:你知不知道,一个男人在不得不拒绝他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他的心会有多么痛苦?
当时,她以为他是在安慰她,在替张之也说话。现在想起来,才知道他是在说他自己。
“阿陶半年前就已经死于车祸。他不肯去投胎,和我一样是为了心愿未了——只不过,我的心愿是恨,他的心愿是爱。”
梅英慨然长叹,声音里无限依依,说到这个“爱”字,她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温情留恋,然而更多的是伤感自叹,“他因为爱你,关心你,才不肯离开,一直陪伴在你周围。可是,你的爱却让他不得不离开了,我说过,人鬼殊途,你与我们常常见面,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弱,直到完全衰竭,尽管我们对你是善意的,可还是会伤害了你。”
原来,当初阿陶失踪七天后忽然来向她告别,就已经是只鬼魂——那一天,是他的回魂夜。他放不下小宛,赶来见她,谎称自己要去上海;可是,他不舍得走,就这样留连在人间,跟随着小宛,也保护着小宛;在海蓝酒店的窗玻璃上,小宛曾经见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手里握着乐器,那就是带着吉他的阿陶;可那时候她的阴气还不足,还不能直接面对他,而他虽然已经看到张之也和薇薇恩在一起,从而预知了小宛即将面临的悲伤处境,却苦于阴阳陌路,无法现身来帮助她;直到小宛在城墙上寻死,死志一萌,阴气更重,而阿陶在情急之下,也终于冲破生死界,及时出现叫住了小宛;可是,人鬼殊途,他们注定没有将来,没有长久,于是他只有继续回避她,不愿意让自己的阴气伤害到她,只好忍心地再次离开……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小宛哭喊着,“我宁愿生病,宁愿阴气入侵,我不要和你们分开。梅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离开你,不要离开阿陶……”
“小宛,你在同谁说话?”
敲门的是水溶。然而他听不到宝贝女儿的回答,只得再敲敲门,略等一等,才推开门来。
屋里竟没有小宛。她去哪儿了?
水溶一惊。女儿最近好不寻常,刚才摇摇晃晃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任谁问话也不理,走进卧室倒头便睡。睡了,又不时大喊大叫。他以为是她发噩梦,本想进来同她聊聊,不料女儿又失踪了。那么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墙壁中似乎有隐隐哭泣声,悉悉索索,仿佛窃窃私语。空气中更有莫名的不安气氛在涌动,有熟悉的旋律响在空中——是《倩女离魂》: “向沙堤款踏,莎草带霜滑。掠湿裙翡翠纱,抵多少苍苔露冷凌波袜……。”
水溶定一定神,忽然想到女儿小时候的习惯,径自走过去拉开衣柜门——果然,小宛满面泪痕,正藏在锦衣绣被间瑟瑟发抖,见到父亲,惊魂未定,委屈地叫一声:“爸——”忽然大哭起来。
“宛儿,怎么了?有什么委屈,跟老爸说。”水溶心疼极了,忙拉出女儿来抱在怀中,当她是小女孩那样轻轻拍她的背。
小宛小时候有吐奶的毛病,总是水溶替她扫背,水溶学习当爸爸,可以说是从“扫背”开始的——此时的小宛,柔弱无助,魂魄不齐,仿佛又回到了襁褓时。
水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已经长大的女儿才好,只得小心地将她抱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她,这才坐在床边,轻轻问:“跟爸爸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而小宛抽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手伸出被外,指着帐顶的风铃。
那铃铛随着小宛的一指,忽然无风自动,“叮铃”一声。连水溶也不禁心神一震,忙解下铜铃,托在手里问女儿:“你要它?还是要我扔了它?”
他有点自责,老婆一再反对他把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淘回家,现在到底把宝贝女儿吓着了。
小宛却一把将风铃抢在手中,看到上面洇然的血迹——那是梅英的恨啊!
梅英坠楼之际,身若飞花,掠过这只风铃。风铃看见了一切,记录了一切,从此它的铃声里就有一种死亡的韵律,以“铃”通“灵”。
是否,早在水溶将这只风铃带回家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小宛要与若梅英结下不解之缘?
原来为梅英铺路的最初招魂人,竟是最不相信鬼神邪祟的水溶!这是讽刺,亦或命运?
“梅英要走了——”小宛哭着,没头没脑地说——说出口,又觉不妥,明知老爸不会相信她的话,不禁又委屈地哭起来,“爸,你不会明白的。”
“明白,老爸明白。你慢慢说。”水溶已经认定女儿遇到了成长敏感期的常见病——忧郁成狂,胡思乱想。这也难怪,最近不见那个记者张之也来家里做客,两人八成儿是闹翻了。小女孩初恋失败,多半会想东想西想